一种极致的荒谬感席卷了甘川,随即化作一股汹涌的洪流。
他猛地抬头,望向言老大。
广场上,所有人都被这逆转惊呆了,连按住柳之杨的士兵,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松了几分。
柳之杨怔怔地看着甘川,脸上的泪痕未干,悲痛被截断,只剩下一片茫然。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言老大最先反应过来,他死死瞪着那把左轮手枪,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开枪!给我补枪!杀了他!!”他歇斯底里地对着周围的士兵吼道。
谁知下一秒,甘川手臂平举,枪口稳稳地指向了轮椅上的言老大。
“看来,”甘川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言老大的狂吼,“我的死期还没到。”
他微微偏头,目光刮过言老大的脸,问:
“你觉得,你的死期到了吗?”
探照灯从侧面打来,将甘川言老大投射在楼体墙面上。
他们一站一坐,形成一幅黑白分明的剪影。
许多年前,刚出狱的甘川抽着廉价烟、蹲在监狱大门口的墙角,正对未来迷茫时,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头发乌黑、意气风发的言老大站在他面前,微微弯腰,向甘川伸出了手。
“小子,蹲这里能有出息?跟我干,东区以后有你一片天。”
许多年后,同样是他们两人,位置却已颠倒。
这一次,发出邀请的,是甘川。
这一次,甘川终于彻彻底底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言老大顺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向甘川的眼睛。
言老大忽然想起切日海湾精心布置的陷阱、想起机场那未能如愿的爆炸、想起战场上一次次意料之外的溃败……每一次,当他以为稳操胜券时,命运却总是不眷顾他。
宿命般的绝望裹挟住了他。他在战场上因猜忌和保守而步步败退,如今在这面对面的生死关头……
他再一次怯懦了。
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头缓缓低下,避开了甘川的视线。挥了挥手:
“……放他们走。”
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违抗。
抵住柳之杨、韩小风和村民们的枪口,迟疑地地移开了。
甘川看着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言老大,眼神复杂。
他手腕一转,枪口抬起,对准了漆黑的夜空。
“砰!砰!”
接连两声枪响。
最后两枚子弹脱膛而出。
同时,两颗黄铜弹壳“叮当”两声,落在地面的尘土中。
那声音很轻,却又很重。
过往所有的利用、背叛、虚与委蛇、乃至那一丝知遇之恩,都在这两声枪响中彻底断裂,化为乌有。
甘川不再看言老大一眼,仿佛他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随手把左轮手枪丢在地上,而后快步走到柳之杨面前,弯下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扶了起来。
“没事了亲爱的,”甘川的声音低低响起,“我们走。”
他紧紧搂住几乎脱力的柳之杨,转过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韩小风,扫过相互搀扶着、拖着伤腿站起的村民们。
“能走的扶一把不能走的,”甘川的声音有力,“我们离开这儿。”
甘川没有回头。
——
华国,最高指挥处。
一名戴着眼镜干练地秘书在大屏上放出穆国东区的地图,用激光笔圈出苗迪森林水坝的位置。
秘书说:“大使馆一级秘书顾斯礼的助理,最后发出的信号在这个地方。根据他的信息,很可能还有三十多个华国人和他们在一起。”
人们沉默着,望向最中间那个高大的身影。
半晌,那个人说话了,他问:“警号1839是不是和他们在一起?”
秘书点头,“根据苗迪森林最后的监控视频,他们是一起进森林的。应该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