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语默没有嫌时然唠叨,点头说好。
车拐出去,很快开到了那段路上。晚上的大货车也不少,白语默压着60码的限速,一路开过去平安无事。
镇上的超市的确还开着,营业到晚上十点,他们再晚来一点也买不到了。
时然妈妈一个人进去买香烛,时然和白语默在车上等着,时然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白语默开车回去还要两个小时,到家都是第二天了。
“今天真的麻烦您了。”时然说,“一会儿您就直接回去吧。”
白语默也看了看时间,“不急,我和我同事换了班,明天上午我休息。”
这说得时然更不好意思了,白语默或许是不太想和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突然说:“你母亲好像遇到麻烦了?”
时然抬头看向超市里面,她妈妈正在收银台和收银员争执着什么,她说:“我过去看看。”
超市在马路对面,镇上没有什么夜生活可言,马路上看不到车,人行道上也看不到人。
车停在路中央的临时停车位上,当然也没有斑马线可以给时然走,她也不至于死脑筋到这种情况下还要绕到百米外的路口走斑马线过马路。
她左右看了一下,没有行车,于是时然的目光看向还在和收银员争执不下的她妈妈,快步走过去。
马路是标准的四车道,时然走到中间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车灯照到了自己身上,她下意识转过头,一辆轿车正以绝对超速的速度朝她开过来。
时然的身体比她的思维反应更快,她立马继续往前跑,但此刻看起来窄窄的一条车道此刻变得无比的宽。
她感觉到车灯变得更亮了,感觉到车呼啸而来的风和声音,时然不敢转头,在这极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她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想赶紧过马路,这样她就安全了。
人行道已经在她一步远的地方了,但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力比人行道更快到来,她感觉自己的飞了出去,短暂的失重后身体砸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在全身各处爆发开来。
时然的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她痛得没法动弹,但她的眼前诡异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一辆超速的轿车即将闯红灯通过路口。一样的深夜和人烟稀少,但那是一个十字路口,路灯很亮,路口有一个行人原本正在通过路口,却在轿车通过前几秒突然转身折返回去。
超速的轿车和这个行人擦身而过,什么都没有发生。时然在这诡异的画面中看到了这个行人的容貌,是程诺。
时然咳嗽了一声,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去,应该是血吧。
耳边的嗡鸣声开始缓解,她还是浑身都痛,痛得恨不得立马死掉。
时然勉强转过头,看到不远处把她撞飞的轿车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上,引擎盖夸张地凹陷进去,可见刚才这辆车的时速多快。
它会爆炸吗?时然这时候还能想这些事情,她头晕头痛的厉害,眼皮很沉,不过还是看到了白语默和她妈妈朝她跑过来。
他们应该要留下心理阴影了吧?时然想,看着亲人和朋友在自己面前出车祸身亡,而且被撞还有一部分因为自己,他们可能会因此愧疚好久吧。
可是她希望不要这样。因为杀死她的不是他们,甚至不是那个超速的司机,而是剧情。它要杀死她,因为有人想要杀死程诺。这是一个警告,而她是被做成告示牌的材料。
应该是周肇之做的吧。谋杀程诺。因为没能杀掉才不得已转而对自己外公下手。时然用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想,希望周肇之不要因为她而停手。
既然她都已经死了,肯定也要程诺偿命才行。时然的意识不可抗拒地陷入黑沉。
或许是临死前的走马灯,时然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最早的记忆从一张游乐园的照片开始,她当时大概才七八岁,被她爸妈挤在中间,但看上去很不开心。时然已经不记得她当时为什么不开心了,她连去过这个游乐园都是在看到照片后知道的。
之后是上初中后的事情,她第一次被男同学要联系方式,但因为不是同班的,她根本不认识他,没有给。再后来她参加重点高中实验班的考试,不出意外地没考上,她自怨自艾的时候遇到了常年班级第一的女生。
她说自己这么蠢,考不上是正常的。女生皱起眉头看着她,认真而不解地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女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否定自己,明明她的成绩在班级里一直是前五,长得公认的好看,班级要拍微电影会第一个想到让她做女主角。大家都很喜欢她,但她依旧会觉得自己很差劲很糟糕,为什么?
为什么?时然也在想,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坚定的选择和肯定过,她爸妈会把她和自己的学生比较,说他们的学生多勤奋好学勤俭节约,却又会不断地告诉她赚钱不容易,不要和其他同学攀比物质条件。
她还记得初中时发生的一件事,周末她穿着一身她妈妈给她买的衣服和一些同学一起出去玩,其中一个女生突然指着她衣服上的logo问她这是不是某个牌子的。
时然当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牌子,但这个女生紧接着说她家好有钱。于是她回去上网查这个logo,这是个奢侈品牌,正品一件衣服要好几万。她穿的当然不是正品,而是从外贸店里五十一套买的劣质仿品。
她想她妈妈买的时候可能也不认识这个logo,只是觉得便宜合身就买给她了,但是她后来再也没穿过这身衣服。青春期的女生因为这些小事开始变得自卑,她从不想穿几万块的衣服,但也不想穿劣质的仿品。
可是她的人生就像是一个劣质的仿品。她长得不错但又没到能当明星的程度,她学习不错但又没到能考上顶尖学府的程度,她的家庭不错但又只是看上去不错而已。
她就像是一个比照着t人生赢家的剧本制造出来的低劣仿品。
但是,为什么要说自己很蠢呢?时然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她害怕被别人嘲笑,所以先自我贬低,这样别人就无话可说了。
她没法无条件地认可自己,因为即使是她的父母也从没有这么做过。她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感和帮助,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值得别人这么做,因为即使是她的父母也会提条件说期末考试考得不错才能得到什么。
如果她考不到,如果她不够优秀,那么她就不配得到这些。这是她一直以来被教导的。
当然她也不应该因为生病难受就耽误学习,因为她爸妈会说他们都是这样苦过来的,他们会向她列举一连串他们生病难受但坚持不去医院硬扛着坚守工作岗位的例子,最后再责怪她为什么生病了不想去医院。
没有什么可为什么的,因为答案一直都在谜面上。时然想,或许她现在也不应该去医院,就这样躺在马路边变成一个地缚灵,随机挑选半夜不睡觉出来炸街的机车党吓破他们的胆子,可比当个人类有趣多了。
人类真是很无趣的生物,在孩子出生前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上去,却又忍不住把自己经历过的痛苦都强加上去。但或许这才是他们生孩子的理由,因为自己的童年过得不幸,所以要变成施加这些不幸的人救赎自己。
别人的痛苦会变成扭曲的快感充盈他们空乏的内心,他们会觉得自己救赎了自己。真是可怜的大人。偏偏他们在施加不幸的时候还要装作一无所觉,还要打着因为自己小时候过得不好,所以要好好培养自己的孩子的名号。
但到头来,他们做的事情和他们的父母也没有什么区别吧。总不能指望一个在厕所长大的孩子突然变得高雅起来。可是在厕所能学到的只有屎尿屁和随地吐痰,这些又有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呢?
时然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有点怨恨她父母的,从来没有彻底放下过。
第169章
地缚灵不是这么好当的。在大部分玄幻小说里,都有只有执念或怨念深重的亡灵才能变成鬼怪的设定。
时然觉得或许是自己的执念和怨念不够深重,才会让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陌生而熟悉的马路,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天花板。
她现在应该是在医院里,大概率还活着,因为她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痛的地方,从脚趾到大脑,不同的疼痛症状像是一锅不好吃的大杂烩一样把她煮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