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却再也端不起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你……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这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探究。
沐颜汐重新坐回座位,闻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沈夫人过奖。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人活一世,总要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能做什么。若连腰杆都挺不直,事事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那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她的话,依旧锋利,却不再针对林月竹个人,更像是一种普世的宣言。
林月竹的心猛地一缩。
行尸走肉……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掌控沈府内宅,说一不二,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
可夜深人静时,她何尝没有过一丝丝的空虚和……疲惫?
她的一生,何尝不是被那本厚厚的“规则书”框定着,按照既定的格式,扮演着“完美主母”的角色?
她沉默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她。
她不想再争论了。
争论什么呢?争赢了又如何?能改变眼前这个女子分毫吗?能让她儿子回头吗?
“你……很不同。”林月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几乎是变相的承认。
承认沐颜汐的“离经叛道”,也承认她的……强大。
“沈夫人过誉。”沐颜汐再次端起新换上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姿态从容依旧,“我只是……不想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人这一生,能对自己负责,已是不易。何必再去背负他人强加的枷锁?”
林月竹心头再次巨震。
不想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这简直是惊世骇俗之言!
可偏偏从沐颜汐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力量。
她看着沐颜汐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面没有挑衅,没有炫耀,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这场谈话,早已偏离了林月竹最初的预想。
没有疾风骤雨的争吵,没有一方对另一方的彻底碾压。更像是一场……观念上的无声碰撞。
林月竹不再试图用规矩压制,沐颜汐也不再刻意锋芒毕露。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依旧带着各自的坚持和疏离,却意外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近乎平静的交流。
林月竹问起“云裳记”的生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沐颜汐便简单说了说经营理念,如何打通江南丝路,如何用新式设计抓住官家小姐的眼球,言语间透出的眼界和手腕,让林月竹这个掌管内宅、也接触过不少产业的主母,都暗自心惊。
沐颜汐也淡淡提了句沈亦舟最近在忙的一桩码头仓库的生意,语气平淡,却点出了几个关键的风险点。
林月竹听着,心头更是复杂。
这些门道,连她都未必能一眼看穿!
这个女人……对商业的敏锐和掌控力,简直可怕!
谈话的气氛谈不上友好,甚至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疏离。
但至少,没有血腥风雨,没有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