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幅未完成的丶没有面孔的画像,像一个孤零零的墓碑,矗立在灯光的暗影里,承受着窗外无声倾泻的初雪。
几天後,幼儿园里充满了节日临近的喧闹气息。教室里挂满了孩子们用彩纸剪的雪花和歪歪扭扭的星星。
沈卿尘如约而来,坐在一群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孩子中间。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手腕。
面前的长桌上铺满了各色彩纸丶闪亮的金粉丶胶水和画笔。
“沈老师!看我画的雪人帽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画纸,圆圆的雪人头上顶着一顶巨大的丶歪斜的红色三角帽。
“好看,”沈卿尘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和,脸上带着孩子们熟悉的丶令人安心的笑容,眼角细微的笑纹轻轻漾开,“帽子再画大一点就更暖和了。”
他拿起一支蘸了金粉的画笔,轻轻在另一个小男孩画的雪人周围点上细碎的闪光,“这样,雪人就像在发光了。”
金粉簌簌落下,沾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孩子们举着自己完成的丶带着沈卿尘指导痕迹的雪人贺卡,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小小的身体里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和崇拜。
“沈老师画的雪人最好看!”一个小男孩大声宣布,举起自己那张被沈卿尘添了几笔丶瞬间生动起来的贺卡。
沈卿尘只是笑着,伸出手,用那沾满金粉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男孩柔软的头发。
阳光穿过高大的窗户,落在他带笑的眉眼和指尖跳跃的金粉上,温暖得不真实。
洛溪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有那麽一瞬间,几乎真的以为那些深夜里刺目的油彩丶那些紧闭的百叶窗丶那些无声坠落的雪,都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活动结束,城市的灯光已经次第亮起,在薄暮中晕染开一片片暖黄的光雾。
雪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碎的雪沫在路灯的光柱里打着旋,安静地飘落。
两人并肩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等车的间隙,洛溪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指尖滑动屏幕,浏览着来自遥远故国的信息流。
一条推送毫无预兆地跃入眼帘,带着不容忽视的丶冰冷的标题热度。
她的指尖瞬间顿住,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是国内一个财经娱乐混合版块的推送。
一张设计感极强的电子请柬图片占据了屏幕中央——烫金的宋氏集团徽标,典雅的字体写着“宋氏开展画展”的喜讯,日期赫然在目。
配图的几张抓拍照片里,男人挺拔的身影在衣香鬓影间一闪而过,侧脸线条冷峻,带着她记忆中那种熟悉的丶掌控一切的疏离感。
不安的感觉骤然窜起,比M国最深的冬夜还要刺骨。
洛溪猛地侧过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沈卿尘正望着马路对面。
站台简陋的塑料顶棚无法完全遮挡风雪,细碎的雪沫被风裹挟着,斜斜地扑打在他脸上丶睫毛上。
他静静地看着街对面一家亮着温暖橱窗的面包店,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里面陈列的精美糕点,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他的侧脸在站台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就在洛溪以为他根本没有察觉,或者根本不在乎时,他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轻,几乎被风雪吹散,却又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丶尘埃落定的平静。
“洛溪,”他依旧看着对面橱窗上模糊的光晕,仿佛在欣赏一幅无关紧要的画,“帮我个忙……回去後,替我跟他说句恭喜吧。”
“你的账号不是和他没有任何联系吗?”
“没有。”
“那就好,就当是你跟他发的吧。”
“我?……知道了。”
站台冰冷的玻璃隔板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
纷飞的细小雪珠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被那细微的体温缓缓融化,凝成一颗颗微小的丶晶莹的水珠,悬在那里,欲坠不坠,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告别仪式。
站台昏黄的灯光穿透细雪,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丶落满雪屑的水泥地上,仿佛一道沉默而孤独的刻痕。
洛溪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金属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
她看着玻璃上那倒影,看着他睫毛上颤动的丶即将坠落的水光,喉咙像是被这漫天的风雪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只有细雪落在顶棚上,发出沙沙的丶永无止息的轻响,覆盖着这座城市,覆盖着所有未曾出口的言语,覆盖着一段已然尘封在异国雪下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