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西疆
大雨过後的密云遮蔽天日,蔫落的残叶垂挂在枝丫上,刚进夏日,还未迎来新生,有些嫩芽便被雨水碾落在这偏僻的山林里。
发着吱呀声响的轱辘于泥地上碾出辙痕,远处山脚下,有位老车夫驾车而过。
驴蹄踩在泥泞的湿地里,泥水溅出,斑迹打在路边浅草上,未干的雨珠悄然滚落。
“姑娘,姑娘”
远远瞧见路边蹲着一道人影,白裙黑发,车夫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女鬼。
他心下一惊,勒驴止步,但见青天白日,那女子身形单薄,犹豫一番,沿着土路上前叫住了她。
可女子并没有理他。
他皱着眉,压稳了被风吹起的草帽,又唤道:“姑娘,你没事吧”
良久,那人缓缓动了。
她擡起头,被雨水打湿的素裙染上污渍,斑驳得看不清原来的面貌。
乌发下,比她身影更凄白的,是她的脸色。
她脸上亦有泥污,乌褐色一片,狼狈的姿容下,微有那双眼眸清丽得出奇,乍一看去时,黝黑瞳孔内暗涌的古波让人心骇,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见她这番模样,老车夫愣了愣,不经意扫过她裙袖间露出的手,目光微怔。
那双素手白皙修长,彼时却染上血痕,劈开的指甲沾有血渍,狰狞伤口上,混着未干的泥土,让人看了心惊。
这妄枝山山势险恶,昨夜又大雨倾盆,车夫下意识地,便以为孟姝是这附近失足落山的农家女子。
看着她这凄惨模样,老车夫有些于心不忍,翻身下车,从装着干草的驴车後找了件还算整洁的衣裳,伸手递给她。
“小姑娘,你家在何处,身上可有不适啊”他屈下佝偻的背,眼里带着担忧。
孟姝终于回神,她缓缓垂眸,犹豫过一瞬,却还是接过车夫递来的衣裳披在身上:“多谢老伯。”
她的声音艰涩嘶哑,看上去情况并不好。
那老车夫想了想,不忍袖手旁观,指了指自己还有些地方的驴车:“这里偏僻,又刚下了雨,路并不好走。”
他爬上车後,将干草下捆好的兽皮挪了挪,空出一块干净地,用干草给她垫上:“我刚好要去炎家庄,你若不嫌弃我可捎带你一程。”
炎家庄。
女子垂下的眼眸微动。
除了湘水镇,从炎家庄走小路,虽绕远了些,却也可以出山。
见她未动,看上去似在考虑什麽。
那车夫想了想,估摸着她不是这附近的人,问她:“小姑娘,你要去哪那炎家庄做兽皮生意,往来车马不少,你若家远,也可从那坐马车,去往湘水镇找亲人。”
亲人……
女子垂在膝上的手一紧,她隐下眸里的复杂神色,再一擡头时,一如既往的清丽面容下,却有什麽悄然变了。
她看向那车夫:“我不去湘水镇,我去西疆。”
……
碎尘透过微光,顺着石缝落下。
阴暗的殿内,四周黑石板下流水潺潺,泠泠声响绕过殿中穹柱,有人踏碎声波,白锻锦靴落在殿中,缓缓走向前。
宽大的黄袍帷帽落下间,锐利的眼神如芒,幽暗古波的眸子静静看向座前那方水镜。
过了半晌,光滑的水镜表面似有裂纹流动,刺眼红光带着涟漪泛动,那人仿佛早有所察,见怪不怪地擡袖挡去了那股强大力量的波动。
黄袍落下,他理了理衣袖,随着镜缘的浮动,他沉下脸色,缓缓开口:“他们失手了。”
此话一出,四周停滞的风忽地涌动进来,黑石板下的流水蓦然转急,激烈的水浪拍打在殿中台阶,溅出点点湿渍。
微弱阳光拾阶而上,竟照出流水中的幽幽红波。
没想到流水非水,而是血河。
水镜中的“人”没有讲话,可方才的反应,便是他最好的回答。
镜前的黄袍男人紧了紧袖中的手,紧蹙的眉头间划过一抹狠厉:“但我们还有机会。”
“她既然没死,神血就一定还在她身上。”
水镜颤动的涟漪渐渐平静下来。
里头透着诡谲的幽光,照到镜前人的身影时,边缘闪动,似乎在说些什麽。
见状,黄袍人隐匿在阴影处的嘴角轻勾,眼中划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朝“镜中人”微微拱手。
“您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
风沙卷着尘土萦绕过压低的天际,寂静石子野路上,竟有好几辆马车伏夜穿行,“吱呀”而转的轱辘于沙上压出车辙,逼仄的马车内挤着好些人,入夏的天气甚是闷热,让本就空气稀薄的车内更显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