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很不乐意?”宴珩丹的情绪变换得极快,他冷笑着,踩在鹿皮软凳上,从肩舆那儿走下来。
冷冷的药香强势地挤进进了祝萱宁的嗅觉世界,宴珩丹卷着书册,款步到她身侧,微俯身,覆于她耳侧:“你可是瞧不上我这麽一个落魄勋贵,以为只有文人世家之流的庾二,才能是你攀附的对象?”
祝萱宁猛然看他,不管先前再如何镇定,此时拢在袖中的手都轻微地颤抖起来。
宴珩丹目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盯了她一瞬,吐出的一句话令祝萱宁更觉心惊:“祝小姐,你不想更快地扳倒权贵了麽。”
怀疑丶惊骇丶警觉。
各种情绪从祝萱宁心底浮现而交织,她知道这下不得不跟宴珩丹走一遭了。
“怎麽会。”祝萱宁惊白了一张小脸,却还柔柔地对宴珩丹展开一笑:“我只是太吃惊了,您居然不计前嫌,愿意指点我一二,所以呆住了,一时间没应话而已。”
二人的距离太近,以至于宴珩丹对上祝萱宁的笑颜时晃了一下神。
“倒是长了一张好嘴。”宴珩丹嗤了一声,旋即跟她拉开距离,转过去,扬了扬下颌:“走吧。”
祝萱宁亦步亦趋地跟上,还不忘递给泼墨一个眼神安抚她。
晨光斜入进雕花窗棂,将书房的地面分成了明暗两侧。
祝萱宁跟在宴珩丹身後,馀光打量着这书房的布局。
那乌木书架上细细列着诸多的书,紫檀书案未设雕饰,只用着镇纸压着一份舆图,砚台边还并排搁着一口釉白冰裂纹的瓷碗。
织金的绒毯卷着边角堆在太师椅下,而这椅背和椅座更是平铺着一层又一层的雪白绒垫。
一进书房,宴珩丹便没骨头般斜在了椅上,随意地指了个位置叫祝萱宁坐下,开门见山道:“你要报复的是谁?祝瑜礼还是他那夫人。”
到底是粗粗地查过祝萱宁的事,宴珩丹知道她长于从南地偏僻的一个小村,那豆大点地方,她能遇见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县令。
若是那绿豆芝麻大的官,祝府派人去接时便能替她摆平,她也无法哭是权贵逼死她母亲。
宴珩丹不过是随便猜了猜,哪知祝萱宁还真沉默了。
一看祝萱宁的反应,宴珩丹哪还有不懂的,他眼中的惊讶一掠而过,原本只是因感同身受才冲动起的心思,在这时反而有了想挖掘其中更深处的念头。
“宴公子,我不明白,你要从我身上得到什麽?”祝萱宁深吸了一口气,对方一次次道破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这逼得她不得不认真对待宴珩丹。
祝萱宁不信,对方只是因为她也丧母便发善心,这不像宴珩丹的风格。
才升起的丁点热情,因为祝萱宁警惕又防备的态度就此熄灭,宴珩丹睨了她一眼,态度也冷了下来:“你除了那一张皮囊,还有什麽能拿得出手,也配我觊觎?”
他冷笑,祝萱宁被刺了一句,反而松了下来。
如此的反应,自然被他收入眼中,宴珩丹觉得祝萱宁就是欠骂,非得他骂几句才能松下态度。
这般想着,宴珩丹又有了主意:“你若是真想同我交换什麽,不若跟我做桩交易。”
祝萱宁听着,将背板得更正了些,态度更为认真:“宴公子请说。”
“抛了宋昭晗,将他的心践踏于泥里,如何?”宴珩丹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柔软的绒垫,嘴角翘起一丝难言地弧度,看好戏般地瞥着祝萱宁。
祝萱宁眸中微光闪动,馀光看着宴珩丹,默了片刻,思绪飞转,终于问了一句:“一定要这样才可以麽?”
宴珩丹没想到祝萱宁竟然有些犹豫,还以为她是真的存了几分情谊的,正要讥讽她几句,不曾想,下一秒又听她说道:“若做得再狠些,让宴公子再出些气,宴公子给我的东西,是否还能更多呢?”
宴珩丹揪着绒垫的手忽地顿住,他笑了:“自然。”
“好。”祝萱宁站了起来:“我要立契为证。”
宴珩丹嘴角的弧度冷下,盯着祝萱宁看,祝萱宁也不惧,与他回视。
两人僵持一阵,宴珩丹终是嗤了一声,退了一步,冷声道:“你倒是有脑子,还会想到立契。”
宴珩丹从椅上直起身子,懒怠地走到书桌前,摊开了纸笔,使唤着祝萱宁磨墨。
祝萱宁不出声,走到了宴珩丹身边开始磨墨。
宴珩丹站在桌前,压好宣纸。
两人离得近,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从祝萱宁身上飘过来,宴珩丹皱了皱眉,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祝萱宁低垂着睫羽,雾青披帛微微往下滑落,她葱白的玉手提捏着藕荷色的袖口,那腕间珍珠链随研磨的节奏轻叩出渐缓渐急的声调,菱花窗格将曦光裁成浮动的碎金,将少女鬓边的东珠晕出一弧晃人心神的虹彩。
宴珩丹呆了一会,才发觉,自昨夜那件事後,他竟然很难再厌恶起这个春颜昳丽却满腹算计的人。
“你再看看,若无缺漏的,便签了,一式两份。”一纸契约完毕,宴珩丹递了过去。
祝萱宁细细看完,觉得没什麽要补充的了,便上书了自己的名字,画了押。
祝萱宁没有挑刺,宴珩丹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宋昭晗从江南回来,便会向他家中言明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管成不成,我都会告诉他,我是如何算计他的。”祝萱宁对宴珩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