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杯,想到刚才大监刘安的话,对着宋昭晗,语气露出了少有的和缓:“此次江南之行,差事办得不错,陛下跟前也露了脸。总算没给家里丢人。”
宋珩难得扯开唇角,说出了赞赏的话:“这桩事,你做得极好。如今你身上担了职司,便不再是孩子了,往後行事更需稳重,方不负皇恩浩荡。”
江南的风雨丶暗处的机锋,此刻在这满室的暖香与亲昵的唠叨里,仿佛都隔了一层朦胧的纱。
宋昭晗听着父母的这些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箸身,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这时,长公主放下银箸,拿起丝帕沾了沾唇角,目光温柔地落在宋昭晗身上:“晗儿,如今你也算历练了一番,身上有了正经差事。母亲和你祖母,这些日子为你相看了几家闺秀……”
宋昭晗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不满。
长公主并未察觉,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继续含笑说道:“我们瞧着,靖安侯家的嫡长女最是合宜。那孩子母亲是见过的,温婉娴淑,知书达理,模样也是顶顶出挑的,与你正是门当户对。正好入夏了,府上可以办个赏花宴,到时候母亲便请这个姑娘过来……”
她的话音轻柔,带着为儿子筹谋未来的慈爱,却没见宋昭晗已经缓慢地捏紧手中的筷子。
“母亲。”
宋昭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宴席上暖融的氛围。他放下了筷子,木筷与瓷碟相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满桌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烛光跳跃,清晰地映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被强行压抑丶此刻却骤然破土而出的执拗。宋昭晗擡起头,目光掠过母亲殷切的脸丶父亲审视的目光,最後落在祖母慈祥的笑容上,清晰无比地开口:“儿子不要那什麽嫡长女,儿子心底已经住了一个人。”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荣国公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缓缓皱起。
“哦?”长公主强笑着,试图缓和气氛:“是哪家的千金?我儿说来听听,只要家世人品配得上,母亲自然不会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宋昭晗深吸一口气,他迎向长公主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是祝府的姑娘。”
“祝学士的嫡女吗?门第是勉强了些,但祝学士简在帝心,他家的姑娘倒也可以。”宋珩沉吟,他开口後,哪怕长公主不情愿,也将口中的话压下了。
“不是祝学士的女儿。”宋昭晗顿了一下,啓齿道:“是祝学士的侄女。”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厅堂。
方才还流淌着暖意和欢声笑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
长公主失语到险些没有坐稳,从位置上摔下来。
“哐当”一声脆响,宋珩失态地没拿住手中的白玉酒杯。
他猛地站起身,身後的紫檀圈椅被他带得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谁?”宋珩的声音压抑而低沉如,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碾磨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整个场上,唯有老太太沉默得一言不发。
宋昭晗在父亲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和母亲尖锐的质问下,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但脊梁却挺得更直。他先是看看了一言未发的祖母,接着才迎着那足以让常人胆寒的威压,清晰地重复:“是她。儿子要娶的人是祝萱宁。”
宋昭晗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混账东西!”宋珩勃然大怒。
“那祝萱宁是什麽身份?区区四品学士
宋珩怒极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气得发抖。
“身份?门庭?”宋昭晗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也聚起了愤怒的情绪,他积压了十多年的不甘和怨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从小到大,我的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学什麽,不学什麽;交什麽朋友,不交什麽朋友;去哪里,不去哪里……哪一件由得了我宋昭晗?!”
他猛地拽住自己的衣襟,发抖的声音带着压抑着的痛楚:“你们觉得荣国府风头太盛,怕我不得舅舅喜爱,于是不顾我的意愿要把我养成一个只能靠着祖宗荫蔽丶靠着父母权势丶靠着太子表哥鼻息活着的废物!
好!我认了!我如你们的愿!太子所有不修私德丶荤素不忌的锅,我都背了,还替他扫干净尾巴,长成了京城人人口中那个‘不成器’的纨绔!”
宋昭晗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酒杯,最终死死盯住父亲赤红的双眼,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
“如今!我只是想娶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子!一个只看我宋昭晗这个人的女子!为什麽连这个都不行?!我这次去江南,拼了命去做事,去立功,我以为我有了点自己的东西,你们就能看见我的想法了!就能……”
宋昭晗的控诉令赵明华的唇口都失去了血色,她恐惧地想要阻止儿子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而老太太早就因为宋昭晗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晕了过去。
“闭嘴!”宋珩在极度愤怒与恐惧之後宋珩终于恢复理智,他打断了宋昭晗後面的话,但知道为时已晚,只能再做挽救。
宋珩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儿子,啓唇道:“目无尊卑丶口出狂言丶大逆不道丶忤逆天家的东西!来人!请家法!把这个孽障给我拖到祠堂去!今日我非打死他不可!”
沉重的紫檀木祠堂大门被轰然推开,阴冷的气息裹挟着陈年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宋昭晗被两个强健的府丁死死按着肩膀,强行押进祠堂,接着被粗暴地按在凳上。他并未挣扎,只是微微扬着头,绷紧下颚。
少年的桃花眼映着跳动的烛火,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