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话,三十万就能治妞妞的病。
“补贴帮了十万,我跟你嫂子又凑了二十万,我想着债可以还,日子总能过,只要妞妞活着……
“可谁知那人,事到临头,却反了悔!”
希望几乎一下子就破灭了。
医生告诉他们,在非血缘关系中,完全匹配的概率是二十万分之一,尤其像妞妞这样急需移植的重症患儿,每多等一天,风险就增加一分。
要等到第二次配型成功,除非有奇迹发生。
“本来,我跟你嫂子已经带妞妞出院,只等死了。”
“我还记得那天,是在个公园。妞妞不用在医院待着,孩子还挺高兴。她从小没享过什麽福,我们当时就想,拼着最後一点钱,让孩子最後的日子里,走得高兴也行……”
心里荒芜一片的时刻,却发现那天公园里,花开得正好。
“桃花丶梅花丶樱花。我一朵朵指给妞妞看,一边指,我一边心里特别难受。那每一朵花都开得漂漂亮亮,我的妞妞……我的妞妞怎麽就要没了?
“我以前赌过丶烂过,好不容易改过自新,好不容易日子眼看着要好起来,都没来得及好好疼她,妞妞怎麽就……哪怕是我得病呢?那些针丶那些药,那些折磨人的痛,哪怕让我去替她受呢!
“可她也懂事,不知谁给她说了人会老会死,她说……要是有一天,她跟花儿一样没了,让我别哭。她就像这花一样,来年还会再开。
“她说她一定是粉绿色的,像她还能有头发的时候丶最喜欢的那朵头花一样。我说这世上哪有绿色的花儿,她说她就会变成那样,到时让我去那公园里看她,她一定能认出我来……”
“我当时,不瞒你说,想哭也不敢哭,只能憋着。
“妞妞被你嫂子抱到旁边看鱼,那公园没什麽人,我就跪了下来。我当时对上天说,只要有人能救我妞妞的命,我张铁强一定用下半辈子来还。
“你说神不神?当时明明是个大晴天,结果那云深处,竟然响了一声雷。
“也就是那声雷响完,医院电话竟然来了。”
在那通电话之前,公园里所有花,都失掉了颜色。
可医生告诉他,数据库里,竟然又有一个人配型成功了。
医生说他当医生十几年,这麽快配上的,这还只是第三例。
花开了。真开了。
医生的每一个字听在耳里,都像烟花绽放在眼前,让他几乎当场昏厥。
“我明白,这是上天真的开眼了,这样的事儿,也不可能再发生第三次了。
“我怕这人又跑掉,就问医生,能不能告诉我那人是谁,如果这人再反悔,我就跪在病房门口,无论如何也求这人给妞妞捐上……但医生告诉我,捐献纯属自愿,有个……‘双盲’原则。”
“双盲?那是什麽意思?”程叶有些茫然。
而毕然在旁,眼神中已有些恍然,他的脸色却凝重:“双盲原则,指的是骨髓捐赠者与受赠者之间,互不知晓对方是谁。”
这是为了避免隐私和伦理上的种种困境。
对捐赠者而言,不至于被人持续求助甚至骚扰——曾经就有一家七口登门拜访,导致捐献者几乎终止了捐献。
对受赠者而言,不至于因身份暴露,而産生过多心理压力。
还有极重要的一点,是为了让骨髓捐献只基于匹配与否,而与身份地位无关,否则,这很难不成为一场交易。否则随之而来的经济纠纷和二次捐献争议,都是一笔糊涂账。
毕然为程叶解释着这一切,眼睛却看向了强哥。
程叶似乎猜出了什麽,她看向毕然:
“难道二次配型符合的这个人……”
就是他?
毕然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继续道:“我快毕业的时候,考编成功。同一天,我恰好看到了骨髓捐赠的召集。
“不瞒你们说,我也不是什麽圣人。但我小时候,我爸曾经出过一次事,当时我的血不够,全靠血库里的血,才救了他……虽然我爸後来还是去世了,但作为我而言,我还是谢谢从前的好心人,让我爸多陪了我那些年。我想,这可能是上天的安排,让我回馈这个社会。所以,我就去中华骨髓库录入了数据。”
彼时的他,还不知道现实的艰难,也不知道考编成功是一个开始,却也只是一个开始。
龃龉丛生的道路等在前方,但那时的他满怀希望,以为踏上了一个光辉的起点。
“没想到,才录入没几天,竟然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告诉我说,我的HLA配型有几个点位和一位患者相合!”
HLA,也就是人类白细胞抗原,点位相合,意味着符合了造血干细胞的捐献条件——
“我当时特别高兴,说我愿意去捐。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但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所以手续办得很快。
“他们告诉我,患者恰好也在北市,在这边做移植就行。但出于双盲原则,为患者和我考虑,虽然我们在同一家医院进行捐献和移植,但不会让我们彼此知道对方是谁。”
他看向强哥,也回想他提及的妞妞——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这位行踪诡异的父亲。
“……所以我很好奇,你怎麽确定,那个人一定是我的?”
强哥听到这,眼神有些闪躲:“我……我本来也不知道。医生说的,我都懂。捐骨髓这事儿,愿意捐是情分,也不是谁的本份。我想着,那就算了,不知道是谁就不知道。
“只求上天保佑,妞妞好好儿的,别再出什麽事儿。可谁知手术那天,还是……”
强哥说着,掩住了自己的脸。
而毕然替他把那句话说完:
“那天,还是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