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这东西送出去容易收回来难,跌一跤有多疼,只有摔了才知道。这其中苦涩薛良是最明白的,他只懊恼去陈家一趟为什麽没帮孟怜笙打死陈时那个混账,懊恼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对孟怜笙实在知之甚少。不知是什麽心在作祟,孟怜笙和他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他就是想了解他,想明白他,想对他好。
水面波光粼粼,演映着静立在池中的清荷。薛良敲着手指,两人赏着荷花,都默契地没说话,就好像发动引擎後的缓冲时间。
遽然听见拉长的一声“咻——”,二人齐齐擡头,看向直窜上空的火树银花,乍听“嘭”的一声,流光溢彩纷至沓来,飞火流星稀稀疏疏,旋即便消失在墨黑的幕布之中,紧接着,又是一阵点火喧闹,光彩更胜刚才,观者竟觉亮如白昼。
孟怜笙眼底映着流光,眸子深处却有更夺目的璀璨,薛良看着这样的他,一时间竟失了神。
“好看吗?”
孟怜笙点头,“嗯,好看。”
“心情好点了吗?”薛良又问。
“嗯。”他笑了笑,回头与他对望:“今天是什麽日子?怎这样热闹?”
薛良没发觉自己笑得温柔的有些忤逆他平时的威仪,他道:“今天是小年。”
“这麽快就小年了……”孟怜笙擡头看着绚烂的夜空:“今年是我过得最快又最乱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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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鸣都尉迎着朝霞拉长了嗓子啼了一声,又是一个艳阳天。
虽然昨日回的晚,可孟怜笙还是一大早就起来出晨功,又在院子中连翻了好几个空翻。他一向是个随心寡欲的人,唱戏这事上也是如此。想唱时撂地在街头也能来上两句,实在不想唱,再好的戏院请他,都要碰一鼻子灰。
因为是唱戏的,孟怜笙很少让人把有关自己的报纸买回来。只是这几日市坊间的杂言碎语都能随着风飞进他耳朵里了,一会儿说孟老板因争风吃醋打了陈家少爷,和他分道扬镳的,一会儿又说是陈家少爷的新娘是孟怜笙的相好,给孟怜笙戴了绿帽子才打了陈时一顿的,还有说孟怜笙朝三暮四,和八鼓巷里的窑姐挣一样的钱,刚跟陈时闹掰又转头攀附上薛良的……
孟怜笙早已习惯了这些,往常对此都是如秋风过耳,付诸一笑,可他今天还是忍不住揶揄一句了:“这些人的想象力还真挺丰富哈,不写戏本子可惜了。”
自戏班子散了之後,孟怜笙很少连日去上戏,阿香已经是第三次叫他理一理戏院经理,好歹也别晾着人家,孟怜笙刚塞进嘴里一块霍俊芸平时不让吃的糖糕,含含糊糊道:“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抱恙欠安什麽的,唱不了。”
真是商人重利,孟怜笙这会儿被流言蜚语四面夹击,正是最有话聊的时候,再顺水推舟一上戏,可不是要红透了天,同时戏院也会赢得巨额收益,这本是双赢,可并不是他想要的。
阿香有她的想法,觉着如今正是成气候的时候,可好说歹说还是拗不过孟怜笙,下去打点了。
等阿香打发走了人,孟怜笙把最後一块糖糕扔进嘴里,理了理衣服就出了门。
下午。
当当作响的电车从身侧驶出,绿瓦红墙反着暖黄的光。孟怜笙把一张牛皮纸塞进半新半旧的棉长衫怀兜里,穿过这条中西文化交融的狗子巷。
正走着,迎面来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起初没看出来是薛良的车,就想避开,可这时车停了下来,薛良拉开後座车窗,半伸着烫卷的头,一扬下巴道:“孟老板去哪?我送你。”
孟怜笙摇头:“不用,我遛弯儿。”
薛良也不多说,和司机老闵交代几句就拉开车门下车:“那咱俩一起走,你要去哪?”
“回承乾府。”
永乐街上车马粼粼,熙熙攘攘,耳边隐隐传来商贩穿透整街吆喝声,前面不远处是眼花缭乱的杂耍,人不算少,可却不拥挤。
年月动荡成灾,老百姓一个个都怂头怂脑的,可走在街上却没有什麽恶心人的腐肉横/尸,路上也没有被冻死僵掉後无人认领的尸/体,这才是难得。
孟怜笙想起前年的那趟川省之行,极大的反差堵在心头,这是乱世之中寥若晨星的平静,他感叹道:“薛良,封宁真好。”
薛良得意一笑道:“我的地盘,当然好。”
孟怜笙听了这话没反驳他,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薛良的确是把三晋治理的很好。他是商人出身,半路出家从了军。
当年西丰起义,还是少将的薛良不知为何背叛了共盟军,突然倒戈徐老狗,做了晋北将军,不过这将军做的着实窝囊了些,徐老狗要钱他就得给钱,要权,他就得交出兵权,就这麽给姓徐的当了两年狗,这个窝囊将军也终于熬出了头。他又一次反叛,握了徐姓大半兵力。
在衆军阀争总统之位时他却偏安一隅,不招兵买马,只让百姓休养生息。虽然薛督军行事荒唐,可施行的政策是很开明的。
孟怜笙能看出他过去的痌瘝在抱,在这种兵荒马乱的世道,谁不想图个安宁?是以百姓对他也是爱戴非常,薛良不知不觉就得了个“三晋土皇帝”的称号。
只是近几年,愈发看不到薛良对三晋有什麽政治贡献,反倒是贾副官架空兵权的流言纷纷攘攘,良帅骄奢放逸,整日流连于勾栏瓦肆的传言衆说纷纭。
可即便如此百姓们对他这个土皇帝却很少有怨言,其一是因为不敢,他们见识过薛良被触了逆鳞时的历害,知道这只笑面虎不笑时是很可怕的。
其二就是他们的怨气无从生起,出了事哪怕薛良不管也会有贾涟舟帮忙善後,而且薛良每年都会用巨额的“政治献金”来维持和各地势力的关系,也是由于这一点,三晋已经连续五年没有战乱了。
孟怜笙站在一家点心店门前好一阵,想了想晌午吃的糖糕,最後还是忍住了想走开,薛良见他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儿,就半推半拉的带他进去,嘴里还嚷:“又不是吃不起,想吃干嘛弄的那麽可怜见的?”
孟怜笙知道他是又会错了意,含笑道:“我是怕吃太多甜食伤着嗓子。”
“进都进了,还能空手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