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牌正面刻着一个字:“夜”。
字迹不是雕琢出来的,更像是从另一个人笔迹里分出来的样子——字形和小夜在镜宫殿黑镜上写下“小夜”二字时一样稚拙,笔势里却带着一种小夜没有的、成年人特有的克制。像是同一个人的手,在两种不同的年纪写下同一个字。
背面又刻着一行细密的小字:
“种花人与拾花人,写的是同一个名字。花开了两次,都是为你。”
“为你”那两个字让夜握圆牌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小夜。
小夜也正看着她。那个雨夜里用废纸做花冠、无脸公主认领纸花冠后正在逐渐找回自己名字的孩子,在晨光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惧意,像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姐姐……”小夜轻声说,“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你。”
夜的手心微微出汗:“你记得?”
“不记得。”小夜摇头,“但花冠记得。在镜宫殿你叫我‘小夜’的时候,最底那一瓣纸是热的。我以为是纸在回应我写下的名字,现在我才知道,它是在回应你——因为你的名字,和它的第一瓣花瓣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小夜把纸花冠翻过来,最底那一瓣内侧,有一行极淡、被墨痕覆盖过的旧字。小夜一直以为那是墨没洗净的痕迹,但现在随着光线的变化,那一行旧字终于显出轮廓:
“夜,等妈妈回来,我就当公主给你看。”
这是写信的人的笔力。
和圆牌上那个“夜”字,一模一样。
静默在土室里落下来,比地底七层的黑暗还沉。
遥、南、绮罗、永久都站在白门外,没打断她们。她们听见小夜的声音最后落下来,像一根针掉进最深的水里。
夜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认出这个笔迹的某种熟悉感——不是记忆层面的熟悉,而是比记忆更早、更深的一种感觉:像一个人在尚未记事时,就已经被某种声音、某种气息、某种注视包裹着。那行字里提到“妈妈”,而写下这行字的人等了很久,没等到妈妈。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这行字,是谁写给妈妈的?”
“花冠是我做的。”小夜说,“但这行字不是我写的。花冠是旧王城木屋的墙上揭下来的纸做的——那面墙,在我住进去之前,就已经有人写过很多字了。我不过是用那些纸,又叠了一顶新的花冠。”
“旧王城木屋……”夜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你说过,你记得自己从旧王城的木屋里醒来,窗台下的土里埋着花籽。那面墙上,你还记得写了什么吗?”
小夜低头想了很久,像是在剥开一层层干透的纸:“我记得一句……不太连贯的。‘花籽不发芽,是因为种它的人不在。’然后,底下还有一行字,被墨浸过,我当时看不清,现在想想——”她顿了顿,“像是‘我把名字留在负八层,等你回来种’。”
“等你回来种。”夜轻声重复了一遍。
土室里的空气忽然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六根铁签之间的根须网猛地绷紧,露珠被震落,滴滴答答落进腐殖土里。土室外的白色门上,那株花苗的花盘剧烈颤抖,花瓣边缘开始泌出一层淡金色的液体——像含了很久的泪,终于憋不住了。
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要关!”
夜猛地回头,白色门板已经在缓缓合拢。她一把拉住小夜,另一只手握住圆牌,从铁签圈里拔腿往外冲。根须网在她身后炸裂,藕断丝连的白丝追到门缝边,被门外耀眼的阳光一照,像灰烬一样无声碎裂。
白门合拢,花苗缩回门缝,消失不见了。
排水渠里恢复了安静的灰。夜靠壁站着,小夜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大家沉默了一小段时间,直到泡芙从地面缝隙探下脑袋喊:“快上来,中庭有人集合了!”
回到地面上,已是文学祭第三天的正午。
阳光明亮得有些不合时宜。中庭里一百多个学生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中间站着一个穿低年级制服的女孩,她手里举着半张和宣传单一样背面带字的传单,正用一种做梦一般含糊的声音喊着:“今晚半夜,花门会开……今晚半夜,谁想找回自己的梦,就去拍那朵花。”
她喊得机械,眼睛里没有光,像被什么拨弄着声带的人偶。围着的学生有的露出困惑的神情,有的却已经开始点头,像是被一个极其简单又极其舒服的念头接住了:只要去拍一拍那朵花,一切就有答案。
这种“标准答案”式的诱惑,正是close的设计——他不需要强迫谁,他只要替人给出一个“不用思考的解法”,就会有人主动把梦交上去。
南皱眉:“被梦音控制了。”
“不是控制,是被承诺收买了。”绮罗盯着那个低年级女孩手腕上系着的一根细白线头,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看她手腕上那根线。”
白线从女孩的袖口垂下,几乎看不见,上面沾着一滴淡金色的花汁。和负八层花苗叶片上的液体一模一样。绮罗懂了:“那不是宣传单,是花苗的根须分株。close让花苗的籽粘在同传单上,谁碰了传单,就被埋下一粒花种。到半夜,那种子会牵引着人自己找到门。”
真正危险的不只是今晚的承诺,而是那些已经被埋进体内的粒籽。
夜快步走过去,在那个女孩面前蹲下:“你叫由佳,对吗?文学祭第一天你的纸条我还留着——想给加班的哥哥烤生日面包。你今晚去拍花,是想让他尝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