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佳呆滞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像是冻在冰层里的鱼微微摆尾。她干涩地张了张嘴:“哥哥……已经三年没吃过我烤的东西了。他说他忙,说下次,说等他不忙了,就会好好坐下来吃一次……我不想他等那么久。那朵花说,只要我去拍一下,它就能让哥哥知道我很想他。”
夜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她轻轻握住由佳的手:“生日面包明天烤也不迟。今晚的花不会帮你哥知道你在想他,它只会让你连烤面包这件事都忘掉。”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帮我?”
夜没有正面回答,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枚从土室里挖出来的圆牌。她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它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找回来,拿什么替别人实现愿望?”
由佳盯着那块“夜”字圆牌,冰底的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旁边几个同样握着传单的学生也向前凑了凑,目光从那枚圆牌上移开,又移回夜的脸,像是在用她的语气来验证自己心中的某个隐约不安。
“今晚,花门还会开吗?”由佳问。
“会开。”夜说,“但我们去的时候,你不用去。你留在音乐厅里,把烤盘和面粉准备好。等你哥的值班表出来,我帮你把假条子递过去。面包是你烤的,生日是你记得的,这朵花半句话都没资格替你说。”
由佳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她慢慢低下头,松开手里那张已经皱了的传单。
传单落地的同时,她手腕上那根细白线“啪”地断了。淡金色的汁液滴进泥土,消失了。
周围那些被花种籽渗过的学生,一个接一个,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有的白线还挂着,有的断了半截悬在空中。有人开始用指甲去剔那根线,有人一脸茫然地摸自己的手腕,像刚从梦里醒来。
夜没有急着去帮他们挑线。她只看了一眼白线断落的方向。所有断线都指向同一个位置:体育馆后面那片排水渠,白色花门所在的方向。
那里此刻传来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深深的叹息。
不是close的。是那株花苗的。
它似乎在说:终于有人知道怎么处理了。
夜晚如约而至。
在那晚白色花门将要开的时刻,夜没去体育馆后面,她独自一个人站在旧校舍二楼的窗台前。月光洒落,窗前的地上放着那块圆牌,浅金色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楼下中庭传来遥、南、绮罗、永久分头巡夜、应付零星花种侵扰的脚步声,像一段稳定而扎实的鼓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圆牌。然后轻轻把手伸进内袋,把永恒之花取出来,放在圆牌旁边。
花苞的第三瓣正好贴着圆牌的“夜”字,仿佛在辨别这份温热的暗号。
过了很久,夜用极低的声音,像在对自己说:“我叫孤门夜。我不记得我来自哪里。但有人认得这个字,在我还不认得世界的时候。”
小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怀里紧紧抱着纸花冠。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里,和夜一起看着那朵永恒之花的花心,慢慢亮起一点,又亮起一点,像有人正沿着一条很远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近。
楼下,遥的玫瑰钥匙轻微作响,传来她的声音:“体育馆后面的白门,今晚没有开。倒是排水渠里多了一道很浅的脚印,一直通向负八层裂缝的方向。”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审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但每一步都踩在铁签的位置上。”
夜的门窗在月光下合拢。她把永恒之花和圆牌一并收进内袋,站起身,像终于决定要走向下一道门。
“脚印是通向花苗的。”她说,“孩子能在铁签上走稳,是因为她不是来找花的,她是来接花的。”
小夜愣愣地看着她:“来接花?”
“你说旧王城木屋的窗台下,你埋过一粒花籽。”夜看着她,目光在月色里异常的清晰,“那粒籽,可能不是等花开,也不是等妈妈。它是等一个人,把花从负八层带上地面,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等谁?”
夜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内袋,指尖碰到那半粒种皮。它在掌心微微颤动,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正在测度风的方向。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琴弦崩断。close的声音在月光里一触即散,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失望的冷:
“你竟然不急着下去接她。那我只好——把她送上来。”
琴声落下的一瞬,体育器械室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遥的通讯器里,南的声音急促地压着:“器械室地板塌了一个洞!洞里全是白色根须,根须里裹着一个人形——不是小夜,是另一个人。她在喘气。”
夜已经握着圆牌冲下楼梯了。
她奔跑时,那块刻着“夜”的木牌在口袋里轻轻撞着心口。小夜的花冠在她身后追不上,纸瓣在夜里猎猎作响,像有人在隔着很远的旧时光,喊一个名字。
喊的是“夜”。
又好像不止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