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不要乱跑”,想到以这个人的状态,怕是行走也难,便住了口。
他停好车再回来,看到谢谨言裹着大衣,痴痴望着星空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天璇丶天枢丶斗柄指南……嗯?星星呢……”醉醺醺的人,一板一眼指着星空,却指着西边。
这人是醉糊涂了。
沈自钧索性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仰望星空。谢谨言有了同伴,兴致更足,仰着脸一颗一颗指认:“这是开阳,据说是武曲星君,旁边是文曲天权,掌管冲阵杀伐,孤军深入……”
沈自钧忍不住掰他的指头:“谢谨言,你是糊涂了,这几个连着吗?还有,你指的是北斗吗?你指的是北极星!”
他带着谢谨言的手,指向中央黯淡的那颗星:“你冲着天权喊杀伐战事,问问人家乐意不?”又瞥了眼谢谨言,望着他眼角伤痕,“眼镜呢?过了两天,还没配好?”
谢谨言闭着眼,索性歪在沈自钧肩头:“嗯,需要的镜片没货,还要等一天。”
沈自钧:“拿你没法子,看不清还找什麽天权。”
谢谨言嘴硬:“小时候,我能看清辅星。”
“明天配好眼镜,你照样看得清。”
“嗯。”
他应了这声,就不再说话。沈自钧怕他睡着,动动肩膀:“谢谨言,别睡,还要回家。”
谢谨言酒劲发作,整个人都是懒懒的,他嘴唇翕动,几乎是贴着沈自钧的耳朵:“天权,掌管天下文运……文运昌盛,星星也更亮……”
沈自钧被他呵得背後如同过了电,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谢谨言说着说着,慢慢睁开眼,望着眼前虚空一点:“但是,偏偏它最暗,旁边最亮……如果有星星,夺了它的光彩呢?”
杏花眼因为沾染醉意,朦胧飘渺,谢谨言撑着身体,缓缓坐直。
“如果是……玉衡……”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狠戾偏执,“我一定杀了他。”
这句话脱口而出,俨然不似醉话,沈自钧骇了一跳,伸手捂住他的嘴:“别乱说!”
倘若不是早有此意,缘何心神迷醉丶防备松懈之时,会吐露如此言语?
他心里,究竟藏着什麽执念?难道和那个姑娘有关?褚姓师姐怀抱论文自尽,难道她就是褚清漪?
沈自钧偏头望着他,目光深沉幽邃。
掌下的呼吸湿润发烫,唇瓣柔软,蹭着手心微微发痒,让人忍不住肖想。沈自钧深吸气,撤下手,对谢谨言说:“别胡说了,天权星亮度低,那是它把自身华彩散播人间,襄助天下文运昌隆,怎麽就是玉衡抢了它的?”
谢谨言盯着那颗星星,语调怨怼:“那麽它就不需要襄助人间?忝居高位而不作为,总有一天——”
沈自钧忍不住又把他的嘴捂上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再对着天公不敬,今晚就别说话了。”沈自钧不想和醉鬼讲道理,搀扶他起身,一同向梧桐栖走去。
这时候谢谨言已经醉得厉害了,迈步虚浮凌乱。沈自钧思忖片刻,索性把人背在身上。
好在谢谨言不沉,还保有意识,所以背起来不算吃力。他伏在沈自钧肩头,嘴里念念有词:“别睡,别睡,睡着了沉……”
沈自钧托着人,走得缓慢,侧过脸问:“念叨什麽呢?”
“睡着了就沉了,不好背。”
沈自钧失笑:“那你换点别的,总念这个,和催眠一样。这样,你唱歌吧。”
谢谨言晃晃脑袋:“我唱歌难听,还是背诗好了。”
夜色沉静,灯影交替,树荫下,沈自钧步履沉稳,背上的人嗓音轻柔,恍如眠歌。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
“青青河边草……”
吐息带着酒气,扑在耳畔,沈自钧仰头笑说:“谨言,别青青了,换点花的。”
“嗯。”醉酒的人脑子迟钝很多,谢谨言静默片刻,含含糊糊再念。
“忽如一夜春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