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钧点头:“嗯,继续?”
谢谨言挪了挪下巴,换个舒服的姿势:“千树万树梨花开。”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沈自钧点评:“哦,换词了。”他私心想着自己的偏好,诱导说:“来点宋词?比如晏殊的?”
谢谨言嘟囔:“你事还挺多。”
虽然这样讲,他还是思索着,缓缓开口:“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梧桐栖的大门已经能看见了,沈自钧停下,深深喘口气,将谢谨言往背上颠了颠。
“唔……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谢谨言对这首诗不算熟悉,才背了句开头就卡住,沈自钧笑着提醒:“峡云无迹任西东。”
“哦……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心情,随着这句诗词,蔓延开淡淡的酸楚,沈自钧想到久远前,那个孩子,谢谨言的前世。
晶莹如玉的梨花雨下,孩童晃着粉雕玉琢的耳垂,一句一句,背诵诗词,稚嫩的声音还有几分奶声奶气,听进耳朵里,通透轻盈。
曾经,他也许过对方一个清净庭院,里面有花香满树,摇落月光如银。他们并肩看雨丶乘风赏花,遥望千山暮雪,万峰点翠。
只可惜,最後竟是那样寥落的结局。
寥落伤怀,不堪回首。
“几日寥落伤酒後,一番……”
脚步猛然一顿。
沈自钧嗓音低哑,似不忍惊到梦中人:“谨言,几日什麽?”
谢谨言晃晃脑袋:“几日寥落……”
一块巨石沉入心里,沈自钧忘了呼吸,耳畔心跳轰隆。
错了,前世那个孩子,也是错在此处。
只错在了这里吗?显然不是。
他们错过了两小无猜,也错过了少年意气,错过了当初的风华正茂,也错过了往後的韶华白首。
他错过了谢谨言本可以善终的上一世,给了他一个伤痕累累的前生。
就连现在……沈自钧微侧过脸,瞅着谢谨言垂落的眼睑。杏花眼遮去冷淡神色,眼尾漾开细微的皱纹,是岁月压在他身上的疲累。
那里还有一道伤痕,刚刚愈合的伤口带着浅粉,垂着眼的时候,显得脆弱,惹人怜惜。
曾经的他,双耳玲珑如玉,活泼纯澈,撒起娇,咿咿呀呀笑着,眼睛里装满梦中繁星。
现在的他,耳後瘢痕宛然,胸前伤痕依旧,沉默寡言,拒人千里,眼神如浸深潭,冷锐深沉。
已经面目全非了啊。
沈自钧托着谢谨言,迈入梧桐栖的层叠树影间,梧桐叶片轻擦,送来低微絮语,恍如前尘旧梦覆下斑驳故影。
床上的人沉沉睡着,床边的人心思百转,良久,转入书房。
沈自钧在书柜前徘徊,指尖拂过一册册书脊。倘若他听得没错,那一晚,谢谨言在书房里踟蹰许久,最後应当拿出了一本书。
从声音判断,并不是大部头的厚书,却也不是薄薄的简单书册。沈自钧在书柜前逡巡良久,目光终于落到角落里一本陈旧的书上。
书不算很厚,书脊磨损得厉害,也有所变形,却被悉心夹在崭新的工具书之间,似保护,也似隐藏。
更重要的是,隔板上,有挪动过的尘埃痕迹。
沈自钧小心拨开书册,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本解剖学笔记,封面褪色,边角破损,纵然精心修补也难掩陈旧。沈自钧垂眸撑住桌案,屏住呼吸,微妙的感应下,他有些害怕,有些迟疑。
然而他还是鼓起勇气,翻开书页。泛黄的扉页上,字迹飘逸潇洒,不是他所熟悉的冷傲笔锋。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落款是,十二年前的初夏,褚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