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州府时,日头已偏西。
沈秋尧沿着石板路往宅院走,手里攥着那卷《泽州水系旧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刚走到宅院门口,就见许棠和青黛提着竹篮回来。
竹篮里装着新鲜的莲蓬和菱角,水珠还沾在绿莹莹的莲蓬壳上,显然是刚从湖边回来。
许棠原本笑着要打招呼,可目光扫过沈秋尧微蹙的眉峰,又瞥见他手里被捏得发皱的图纸边角,笑意便轻轻收了回去,只轻声问道:“沈大人,今日去州府商议,可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沈秋尧愣了愣,舒展开眉头,笑着道:“没什么。”
他松了松攥着图纸的手,问许棠:“今日去湖边了?怎么样,是不是不虚此行?”
许棠听此,提起篮子给沈秋尧看,“对呀,你看,摘了许多莲子。”
“我尝尝,”沈秋尧便凑过去,从篮子里捡出一朵大莲蓬来,慢慢剥着。
许棠余光往他剥莲蓬的手看了一眼,骨节分明的。
她移开视线,微微笑着,“今晚可以煲莲子粥。”
沈秋尧一边将剥好的莲子放进许棠手里,一边缓缓道:“今日跟蒋原、朱州判定勘测计划,蒋原还算配合,只是那朱文新,总拿‘湖荡是泽州水龙脉,动了会惹龙王不满’的说辞阻拦,还说百姓会有怨言。”
“我看蒋知州都被他说得有些动摇。”
“龙王怒?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拿这些说辞挡事?”青黛忍不住撇了撇嘴,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冲,连忙补充,“大人您别往心里去,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朱州判!”
许棠没接话,只是脚步放缓,目光落在沈秋尧脸上,若有所思:“朱州判这般阻挠,怕不是真信‘龙脉’,是怕工程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你说得没错。”沈秋尧点头,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停下。
“西渌湖、南澄湖周边的圩垸,多是赵、李两家乡绅的产业,连通湖荡难免要动他们的地。我猜朱文新背后,怕是有这些乡绅的影子。”
许棠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语气放得更柔:“沈大人也莫要太急,乡绅阻挠无非是怕损了利益,只要摸清他们的底细,总能找到应对的法子。”
“眼下虽要赶勘测进度,却也不必硬碰硬。”
这话像阵清风,吹散了沈秋尧心里的几分烦躁。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随安匆匆从外面进来,说要去准备明日勘测用的工具。
沈秋尧便起身道:“我先去看看随安的准备情况,晚些再跟你细说。”
“好,您先忙,”许棠点头应下,看着沈秋尧的身影走进主院。
待沈秋尧走远,青黛才凑近问道:“姑娘,您刚才说要摸清乡绅底细,是想让我去打听吗?”
“嗯,”许棠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竹篮里的莲蓬,“你在泽州这几日,跟街上的摊贩熟一下,他们消息灵通,比从官府打听更方便。”
“明日你去街上时,跟摊贩闲聊几句,问问西渌湖的赵员外、南澄湖的李员外,他们两家关系如何?有没有跟朱州判走得近的?乡绅里头有没有不合的派系?”
青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放心吧姑娘!今日早市我还听说,赵员外和李员外家的公子当街吵起来,两家私下里怕是不对付!我明日就旁敲侧击问问,保证不引人注意。”
“别太刻意,就当闲聊家常。”
许棠叮嘱道,“若是能摸清他们的矛盾,或许能找到突破口,帮沈大人减少些阻力。”
青黛用力点头:“我知道分寸!明日一早就去街上,争取早点把消息带回来!”
许棠看着青黛干劲十足的模样,轻轻笑了笑。
夕阳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竹篮里的莲蓬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她知道,治水工程不是沈秋尧一个人的事,能帮他分担几分,让工程顺利些,也是好的。
三天后。
沈秋尧带着随安与三名工部吏员,乘一艘乌篷船沿九溪往东泽湖去。
船行在狭窄的溪道里,两侧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的绿影裹着船身,连阳光都只能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大人,这芦苇也太密了!”
随安站在船头,拨开挡路的芦苇秆,指尖被叶片边缘割出细痕,“往前怕是连湖荡的影子都看不见,怎么测水位?”
沈秋尧走到船头,眯眼看着远处的湖面。
正午的阳光洒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连对岸的树木轮廓都看不清。
吏员老周拎着测深锤过来,绳子一端系着铅块,沉甸甸的:“大人,要不先测测水深?好歹知道淤堵情况。”
说着便把测深锤往水里抛,铅块坠着绳子往下沉,可刚沉到一半,绳子突然被拽住,老周使劲往上拉,却只拽上来一团缠绕的水草,铅块早没了踪影。
“这鬼地方!”随安忍不住骂了句,“连个站脚的地儿都没有,测水位看不清,测水深还丢了锤,这勘测还怎么搞?”
沈秋尧却没急着上火,目光落在芦苇丛的缝隙间。
远处岸边立着几棵老柳树,树干粗壮,枝桠舒展,一看便有些年头。
他忽然眼睛一亮:“老周,拿纸笔来!咱们用纪限仪测角度,以那几棵老柳树为基准点,先算出船与岸边的距离,再结合水位标尺,总能算出大致高程。”
老周连忙递上纸笔,沈秋尧调整六分仪的角度,对准老柳树的树梢,读数、记录,动作熟练。
“随安,你去船尾看水位标尺,报当前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