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在,他也知道他知道。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最后一点雨云散去,几缕微弱的曦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轩辕问天听见隔壁传来极轻微的起身动静,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总是沉稳规律的脚步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着坐了起来。
体内那隐隐作痛的寒意消退了许多,只剩下经脉间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冷感,如同背景般的存在,他已习惯与之共存。
他起身洗漱,换回那身如水般的冰蓝长袍,将墨发随意束起,又是那副慵懒贵公子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梦魇中挣扎脆弱的人只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醒了就起身。”是贺南诀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也不再是昨夜那般近乎温柔的安抚,恢复了平日里的简洁,“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轩辕问天抓过一旁的外袍披上,打开门。贺南诀依旧是一身沉郁的暗红长袍,银发如雪,半数银死用红色丝带束着。他面容平静无波,凤眸清冷,仿佛昨夜那个吐露过往、给予承诺的人并非是他。
但轩辕问天看到了他眼底一丝极淡的、与自己同源的痕迹——那是属于长夜回忆的浅淡阴影。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褪去了几分刻意为之的轻佻,多了些真实的东西:“早啊,百里兄。”
贺南诀眸光微动,看了他一眼,并未反驳这个突兀的称呼,只淡淡道:“楼下备了早膳。”
“有劳。”轩辕问天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则去整理略显凌乱的床铺。动作间,他状似无意地开口:“昨夜……多谢。”
贺南诀正站在窗边看向外面湿漉漉的街道,闻言并未回头,只“嗯”了一声,算是接受。
有些话,无需多说。
两人下楼用了些清粥小菜。掌柜的依旧热情,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客官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只是感觉那蓝衣公子偶尔看向白发公子的眼神,少了几分疏离的戏谑,而那白发公子虽依旧冷淡,却似乎……默许了某种靠近。
用完早饭,结清房钱,二人便离开了客栈。
雨后的官道略显泥泞,空气却格外清新,路旁的草木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轩辕问天深吸一口气,舒展了一下筋骨,侧头对贺南诀笑道:“今日天气倒是不错,适合赶路。棋圣大人,请继续带路吧?”他语气轻松,仿佛昨夜种种,已随雨声消散。
贺南诀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迈开了步子。那身红衣在晨光下,依旧沉郁,却似乎少了几分夜里的阴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高。轩辕问天虽不再感到寒冷,但阳光照射下,还是觉得有些懒洋洋的,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玉酒壶,指尖刚触到温润的壶身——
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轩辕问天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贺南诀。对方目视前方,并未看他,只是保持着递出水囊的动作,语气平淡:“师父备的润喉饮,于你经脉有益。”
轩辕问天挑眉,接过水囊,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味飘散出来,并非酒液。他心下了然,这怕是星祖特意为自己这寒症准备的,而身边这人,只是代为执行“师命”罢了。
他唇角弯了弯,也不点破,仰头喝了几口。微甜清润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舒服不少。
“代我多谢星祖。”他将水囊递回去,笑道,“也多谢……棋圣大人亲自送达。”
贺南诀接过水囊,挂回自己身侧,淡淡“嗯”了一声,耳根在阳光下似乎微微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粉,随即被他如雪的白发遮掩过去。
轩辕问天看在眼里,桃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又行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一个茶寮。
“歇一刻。”贺南诀开口道。
轩辕问天自然没有异议,二人便走入茶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茶寮简陋,粗瓷碗里的茶水也只是寻常。轩辕问天却喝得颇有滋味,看着官道上来往的零星行旅,忽然对贺南诀道:“南诀,你说咱们这趟南下,会不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儿?总不能光是赶路吧?”
贺南诀端着茶碗,闻言凤眸微抬,看了他一眼:“‘云巅之约’,不算有趣?”
“那是正事,了却前尘也是正事。”轩辕问天摆摆手,“我说的是……比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者,发现什么前朝秘宝?再不然,遇到几个有意思的江湖人?”
他语气里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仿佛不是百岁老人,而是个初次下山、对什么都好奇的少年郎。
贺南诀沉默片刻,道:“麻烦。”
“哎,话不能这么说。”轩辕问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人生在世,若是半点麻烦都没有,岂非无趣得很?再说了,有咱们俩在,还能怕什么麻烦不成?”
他这话说得自信又狂妄,却偏偏有与之匹配的实力。
贺南诀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没再反驳,只是垂下眼,轻轻吹了吹碗中的热茶,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阳光透过茶寮的茅草顶棚,洒在两人身上,一个蓝衣慵懒,笑眼弯弯,一个红衣沉静,白发如霜。光影交错间,竟勾勒出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景象。
“接下来往哪走?”轩辕问天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懒散,却自然了许多。
贺南诀目光扫过前方岔路,没有丝毫犹豫:“东南,三十里外有渡口,走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