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混着桃花的淡绯气息,却化不开空气中沉淀的思绪。
太白子未曾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只是看看。这孩子……此番下山,不知又会遇到什么。”
“他早已不是需要你亦步亦趋护着的孩童了。”天机子呷了口茶,目光掠过棋局,似在推演,又似早已看透全局,“轩辕问天,楚国最后的小太子,楚问瑾……能在那般劫难中活下来,又得你百年教导,世间已罕有能难住他的事了。”
“活下来……”太白子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惜。桃花的甜香仿佛瞬间被记忆里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覆盖。
那已是百多年前的旧事了。
那一夜,观星台上,星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群星轨迹紊乱不堪,璀璨银辉竟透出几分狰狞。天机子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罕见地凝着沉重,白眉紧锁,望向南方那片原本代表楚国、紫气旺盛如今却黯淡欲坠、被血色煞气隐隐缠绕的天域。
“星序大乱,天机蒙尘。紫微晦暗,辅星飘摇。分明是国运亨通、烈火烹油之象的楚国,星垣深处却缠着一道死劫之气,更有一道……与你牵连极深的因果线,直指那片宫阙。”天机子的声音沉凝。
便是这句话,让他下了山,一路南行,踏入了那片本应繁华安定、却隐隐弥漫着不安的楚地。尚未临近那巍峨皇城,便在城外密林中嗅到了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循迹而去,所见景象,纵是他这等见惯生死的人,心头亦为之巨震。
十余名黑衣暗卫倒伏于地,皆已气绝身亡,身上创伤惨烈,可见经历了一场何等酷烈的恶战。他们即便死去,依旧保持着挥刀格挡、以身作盾的姿态,硬生生在尸山血海中,围出了一小方天地。
那中心处,一个面色青白、唇无血色的少年蜷缩在地,昏迷不醒,浑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正是旧疾发作的模样。那些忠诚的卫士,是用自己的命,护住了这最后一点星火。
——楚国皇室最后的血脉,小太子楚问瑾。
他将孩子带回不归山,以自身醇和内力为他压制娘胎带出的奇症,为他改名轩辕问天,收为弟子,极尽宠爱,将那惊天的血仇与身世,暂时隔绝于桃林之外。
这一隔,便是百年。
百年光阴,足以冲淡许多事。轩辕问天,或者说楚问瑾,似乎真的放下了灭国之恨,他变得慵懒随性,如同午后暖阳,只字不提往事。
可太白子知道,仇恨或许可忘,但那刻骨铭心的痛楚——家国顷刻崩塌、至亲之人尽数喋血眼前、自己不得不忍辱存活的痛——早已浸入骨髓,与那无药可医的寒症一同,丝丝缕缕缠绕着心神,从未真正离去。
桃树下的太白子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消散在风里。
他宠极了这个徒弟,几乎倾注了数百年沉寂生命里所有的温情。可他抚平不了那源自国仇家恨、天道不公的沉痛,也驱不散那娘胎带来的、连他也无法可解的彻骨寒症。
“他忘了,也好。”太白子轻叹一声,似在对天机子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天机子指尖的黑子终于落下,发出清脆一声响,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他端起茶盏,拨开水面桃花,轻呷一口,目光却并未看棋局,反而抬眸望向远处流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楚国灭国,非是因君王无道,亦非敌国强兵。”
太白子身形微微一滞。
天机子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当年,天工阁阁主以星象卜筮之术,算到阁中有一场避无可避的灭阁大劫。为求一线生机,他做了一件错事。”
“他汇聚全阁长老及所有弟子之力,行逆天之法,强行引动了当时最为昌隆的楚国国运,想借这滔天国运,助天工阁渡过此劫。”
桃林静极,只有风吹花落的微音。
“奈何天道恢恢,岂容违逆?阵法反噬,所有参与者,无论功力深浅,顷刻间武功尽失,寿命骤减,瞬息衰老。便是他们的后人,亦受其累,寿数短折,衰老年华远快于常人。”
“而国运被动摇根基的楚国……”天机子顿了顿,将盏中茶水饮尽,“自是难逃一劫,兵灾连结,山河破碎,皇室倾覆,不过短短数载。”
他说完了,空气沉静得可怕。
太白子缓缓闭上眼,眼前仿佛又见那林间重重护卫的尸身,那孩子冰冷苍白的脸。原来那场倾国之祸,并非源于宿命的厄运,竟是起于一场自私的妄念。
挚友平静的话语,揭示了最残酷的真相。百年前萦绕在他身上的因果线,原是如此——天工阁为逞私心造下这桩滔天孽债,而他,恰是被楚国残余的国运指引着,找到了那场劫难里唯一的遗孤,亲手将其救起。
因果循环,原来早已在冥冥中织就了这张网。
风过,卷起千重花浪,绯红漫天,凄美得惊心动魄。
良久,太白子低沉的声音才在花雨中缓缓散开:“此事…你早已知晓?”
天机子默然不语,只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黑子,目光再次落回棋局之上,仿佛方才所说的,不过是一步早已算定的棋。
那不语的沉默,已是答案。
桃瓣纷飞,落满石桌棋枰,也落满太白子雪白的衣襟。他依旧望着徒弟离去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百载光阴,看到了那孩子离山时看似随性的眉眼下,深藏着的、从未真正愈合过的痛楚。
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尘埃落定与誓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