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门再次开启,外界的天光刺入,与身后那埋葬了百年罪愆与绝望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众人陆续走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沉重与恍惚,方才所闻的真相太过震撼,足以颠覆许多固有的认知。
镜湖的水波在天光下泛着冷寂的粼光,方才石门开启时搅动的涟漪尚未散尽,那道承载着百年秘密的石门便已如被湖水吞噬般,无声无息地沉入湖底,连最后一道缝隙都被澄澈却冰冷的湖水填满。
然而,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多久。
甫一踏出遗迹范围,早已守候在外、各怀心思的诸多门派掌门与高手立刻围拢上来。他们中,有几个是此前在镜湖湖畔就曾试图抢夺密钥残片的面孔——那身形枯瘦、擅长使毒的“鬼手毒医”虽未完全恢复,却也拄着拐杖混在人群里;还有几个曾参与围攻轩辕问天三人的江湖客,此刻也挤在前面,眼神里的贪婪丝毫不减。他们自动忽略了众人异常的神色,只关心那传说中的长生之秘。
“诸位少侠!可是从长生殿出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眼神精烁的老者率先开口,乃是青城派掌门,“不知……那长生不老的机缘……”
“是啊!还请诸位分享一二!此乃武林百年盛事,岂可独享?”另一位身材魁梧的刀客大声附和,他便是镜湖时叫嚣得最凶的罗煞的同门,此刻目光不断在轩辕问天、贺南诀等人身上逡巡,试图找到类似秘宝的痕迹。
“天工阁遗迹凶险万分,诸位能安然出来,定是有所收获!还请不吝赐教!”
七嘴八舌的追问与试探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刚刚脱离死寂的众人再次卷入喧嚣的漩涡。
轩辕问天微微蹙眉,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与深深的倦怠。身后的黑暗、老人的忏悔、亡国的真相……这一切沉重得让他连一丝应付这些蝇营狗苟的心思都提不起。他仿佛真的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隔绝在了那扇石门之后,此刻只剩下被叨扰后的浓浓惓意。
他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依赖地,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身旁的贺南诀身上,额头轻轻抵着贺南诀的肩侧,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慵懒得像只晒多了太阳的猫:
“南诀……好吵。困了。”
这举动,这语气,与他剑仙的身份、与刚刚经历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谬。那些围上来的掌门高手们皆是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贺南诀被他靠着,身形稳如磐石。他抬起那双清冷的凤眸,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围拢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竟让那些喧嚣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困了。”
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冰冷:
“你们,挡路了。”
这话如同冰水泼入油锅,瞬间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什么?!”“你一个小辈,这是什么意思?!”
“困了?长生秘宝呢?!”“莫非你们想独吞不成?!”
质疑声、怒斥声顿时响起,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杀气开始弥漫。那“鬼手毒医”眼中精光一闪,枯瘦的手掌又开始悄悄摩挲腰间的毒囊。
容絮与柳舒对视一眼,双剑同时出鞘,清越的剑鸣响彻四周。容絮身姿轻盈,如柳絮般在人群中穿梭,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逼退靠近的敌人;柳舒则沉稳许多,剑招大开大合,带着刚猛之势,牢牢护住一侧。妘旖手中长鞭如灵蛇出洞,“啪”的一声脆响,鞭影重重,抽打向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几人,逼得他们连连后退。三人虽竭力阻挡,但面对众多高手,也渐渐有些吃力,呼吸开始粗重,剑招与鞭法间的破绽悄然显露。
然而,下一刻,所有兵刃交击的铿锵、敌人的喝骂与急促的喘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瞬间凝固在空气中,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
因为,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气息的变化。
此前始终静立在侧、未动分毫的霁晓、凌风眠、即墨熙,甚至包括看起来最无害的纤凝,几乎在同一时刻,周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霁晓手中的水墨山水伞不知何时已悄然张开半幅,伞面上绘制的山水仿佛活了过来,云雾缭绕间隐有凌厉剑意吞吐不定,他温雅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淡漠。
凌风眠手中那杆风翎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遥指前方,一股沙场鏖兵般的惨烈杀气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锁定了最先叫嚣的几人。
即墨熙没像平日般咋咋呼呼,只皱着眉往刀柄上重重一握——那动作还带着几分山巅练刀时的板正生涩,却让双刀“噌”地弹出鞘半寸,寒光骤然破风。他抿着唇,嘴角却不自觉往下压出抹冷硬弧度,没有江湖老手的收敛,反倒像山巅风雪里磨出的刀,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愣厉。森寒刀罡顺着刀身漫开,切割空气的“滋滋”轻响。
就连纤凝,也默默从她的大药箱里摸出了几个小巧的、颜色诡异的瓷瓶,小脸上满是紧张,却眼神坚定地站在师兄身边。
一圣二尊三仙四祖。
世间武学的顶点。
他们平日或许慵懒,对江湖纷争、世俗俗琐事都抱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真正牵动他们的心绪;或许淡泊,对功名利禄、奇珍异宝视若敝屣,仿佛那些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他们眼中都如过眼云烟;又或许看似玩世不恭,言行举止间带着几分随性与不羁,让人觉得他们似乎从未将什么事真正放在心上。可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容忍蝼蚁的再三挑衅,尤其是当有人不知死活地挡了路,还吵到了那个此刻只想安心休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