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傀啊……”轩辕问天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慵懒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走到贺南诀那桌坐下,自顾自倒了杯温茶,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词藻。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双眼底深处的一丝阴霾。
纤凝那声压得极低的“人傀”二字,如同细微的银针,精准地刺入角落。
顾念卿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勺沿轻碰碗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他动作极稳地放下碗,取出素净的帕子,极其轻柔地替身旁戴着幕篱的女子拭了拭唇角,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视与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他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走向纤凝和霁晓这一桌。他的面容依旧憔悴,眼神温柔却盛满了怠倦与深藏的痛楚,但此刻,那深潭般的眼底,竟因纤凝无意间的话语,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敢存在的希冀之光。
他走到近前,先是向看起来更为年长持重的霁晓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目光落在纤凝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紧绷:“小姑娘……你方才,提及‘人傀’?”他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你……认得此物?可知……有何……补救之法?”
他的问题直接而迫切,甚至忽略了基本的寒暄,那是一种在漫长绝望中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线索的本能反应。
纤凝被他眼中那混合着巨大痛苦与微弱期盼的眼神看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往师兄身后缩了缩,小手揪着霁晓的衣角,小声道:“我……我跟师父学过一些……古人傀是以药物蛊毒蚀尽神智,再用秘药熔骨易筋、重塑肌理,把活人硬生生改造成傀儡的……这种损阴丧德的术法,理论上……是、是不可逆的……”
顾念卿眼底那丝刚亮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几分,憔悴的脸上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些。
“……但是,”纤凝似乎不忍看他这般模样,犹豫着,还是小声补充道,“如果时间不是特别久远,或者炼制过程中出了些许偏差,或许……或许能以金针渡穴,辅以特殊的安神清毒之药,勉强……唤醒一丝残存的、最深的本能意识或记忆碎片。”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衣角,声音又低了些,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可这法子也只够挽回这点本能或记忆而已——她被秘药改造的躯体早已定型,筋骨肌理都成了傀儡的死物,是断断回不去原样的。而且过程会很痛苦,对她,也对施术者……成功率更是渺茫得近乎没有……”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阵风,显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微薄的希望太过残忍。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痛苦”、“成功率不高”的描述,对于早已被无数神医判了“无药可医”的顾念卿来说,不啻于天籁之音!
他眼底那黯淡下去的光骤然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热,那是一种近乎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激动。他猛地向前半步,又强行克制住自己,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当真?!哪怕只有一丝本能,一点记忆碎片也好!痛苦我不怕!无论需要什么药材,多么艰难,我都愿意一试!求姑娘……”
他似乎想行礼,却被霁晓轻轻托住。
霁晓温声道:“顾兄不必如此。小妹虽通药理,但此事关乎重大,还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他目光扫过那边安静得诡异的女子,意有所指。
顾念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重重点头:“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只是听闻多年,首次有人言及‘或许有法’,一时情难自禁,还望见谅。”他的态度依旧温和,甚至有些过于谦卑,那是长久失望后骤然见到微光的小心翼翼。
纤凝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他骤然靠近而产生的害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好奇与同情。她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小声问道:“顾……顾大哥,这位姐姐……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对方的痛处。
顾念卿闻言,身体微微一僵,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戴着幕篱的身影,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她叫苏梦璃……我们本是……江湖伴侣。一年前,我们一同追查一桩江湖人离奇失踪案……一路线索,最终指向了隐居在瘴疠之地的‘鬼医’……”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我们潜入其药庐……梦璃她先发现了真相……那鬼医,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抓活人试药,想要炼制成绝对服从、力大无穷的‘药傀’……她来不及示警便被发现……等我拼死冲破机关赶到时……已经……晚了……”
顾念卿闭上眼,似乎不忍回忆那噩梦般的场景:“鬼医已被梦璃临死前的反击所伤,却竟疯狂地笑着,说他最新的‘作品’即将完成……我看到的是……是梦璃被浸泡在药桶中,眼神空洞,身上插满了银针和蛊虫……”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恨意与痛苦:“我杀了鬼医……烧了那魔窟……可是……可是梦璃她……却再也认不得我了……只余下这具被药物和蛊虫驱动的躯壳……”
话语至此,他已哽咽难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此刻,这个温和而深情的男子,在陌生的客栈里,对着几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终于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了积压已久的绝望与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