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落针可闻,只有顾念卿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他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身后那个失去意识的挚爱。
连一旁漠不关心、喝着茶的凌风眠,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带着点刚睡醒般鼻音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
“南诀,”轩辕问天歪了歪头,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半眯着,像是随口问起今天天气如何,“这桩事……你有法子没?”
他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没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在问谁。
贺南诀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一个字,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顾念卿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眼角,脸上却已瞬间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所覆盖,他几乎怀疑自己因过度悲伤而产生了幻听!
贺南诀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最终落在因为被点名而有些局促的纤凝身上,继续道:
“她通药理,一手‘透骨金针’能解奇毒、通淤塞,可试着逼出她体内控制心神的‘牵机引’残毒,活络僵化的经脉。我精研西域‘返魂手’,懂些调气养神的法子,能以内力护住她涣散的心神,暂时压制操控她的机括暗劲,为她挣出一丝自主的余地。”
他顿了顿,看向顾念卿,凤眸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更关键的是,她体内本就寄生的控心神蛊——此蛊虽为炼制人傀的凶器,却也与她血脉相连。我们或可借金针引动蛊虫,再以‘养魂露’辅以调理,让蛊虫从‘控神’转为‘养识’,试着温养她被蚀坏的感官根基。但你需清楚,人傀被蛊毒与药物双重侵蚀,早已失了味觉嗅觉,五感如死水。此法最多只能借蛊虫余力燃回一成余温,或许能让她勉强尝到些微甜苦、闻见浓郁气息,再难更多。”
“终究我等只是凡人,‘傀儡术’本就违逆人身常理,以药物锁筋、机括控骨、蛊毒蚀识,损伤早已刻入筋骨血脉,断无彻底复原的可能。即便联手,能做的也绝非让苏梦璃变回从前的模样。”
“她依旧是傀儡之身,药物与机括的禁锢仍在,言行举止难如常人。我们最多能做的……是在这副被摆弄的躯壳里,寻回些许‘过去’的影子:或许是几个熟悉的眼神,几句模糊的旧语;若运气好到极致——这种情况万中无一——她涣散的心智或许能勉强凝合成五六岁孩童的模样,会对亲近之人流露依赖,会对新奇事物生出懵懂好奇;更可能……只是借那一成五识,对熟悉的食物有丝微甜的反应,对曾爱闻的熏香有片刻的停顿——仅此而已。”
贺南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如锤,敲在顾念卿的心上。
“况且,此法对她而言,无异于刮骨疗毒。逼毒时经脉如被蚁噬,解机括时筋骨似要寸断,而引动蛊虫转性更需忍受虫爬血脉的灼痒刺痛——只是她如今这副傀儡之身,早已失了感知痛楚的能力,纵是皮肉翻卷、筋骨错位、蛊虫躁动,也不会哼一声。可正因如此,才更凶险。”
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目光沉了沉:“她体内经脉早已被药物蚀得如朽木,心神更是散得像风中柳絮。施术时,药力、机括与蛊虫的三重反噬会直逼心脉,她既无疼痛警示,又无自主护体之力,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心神彻底溃散的结局。能不能撑下来,能不能真的寻回那点‘影子’、一成五识,甚至撞上那万中无一的心智恢复可能,谁也不敢打包票。”
“于我与纤凝而言,倒没什么风险。不过是凭手法与经验拆解、引蛊罢了,凝神专注些便是,既不需耗损功力,也谈不上什么凶险。”
他说完,便收了声,只静望着顾念卿,将最终的抉择留给他——是让苏梦璃就这般做个无知无觉的空壳,在药物与机括的摆弄下残存下去;还是赌上她仅存的那点生机,冒着心神彻底溃散的风险,去换一个连恢复都需看天意的“她”?毕竟即便成了,心智能恢复到何种地步也未可知,大概率只是模糊的意识碎片,能“认”得你已是万幸,至于孩童心智那般清晰些的状态,更是渺茫到近乎奢望,最终或许仍只是被傀儡枷锁捆缚的半醒躯壳。
轩辕问天听完,没什么表示,只是又打了个哈欠,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半眯着,漫不经心的弧度里漾着几分慵懒,仿佛刚才提出问题的不是他。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圈,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倒让那双本就勾人的桃花眼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纤凝紧张地看着顾念卿,小手攥得紧紧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顾念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激动与挣扎。他回头,望向那个戴着幕篱、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身影,眼中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那泪水里除了悲伤,更有了一种决绝的光芒。
他猛地转回头,对着贺南诀和纤凝,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嘶哑却坚定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
“愿意!我愿意!”
他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只要她还能对我有一丝回应……哪怕只是痛得皱一下眉,也好过现在这样形同陌路……哪怕她只剩孩童心智,我也愿意陪着她,守着她,一遍遍讲我们的过往……总好过……总好过让她一辈子做个没知觉的木偶,连痛都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