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问天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时不时仰头灌一口酒。酒精渐渐染红了他的眼尾,那抹慵懒之下,一丝难以捉摸的空茫与寂寥悄然浮起,如同水底的暗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酒意上了头,微醺间忽然起身,足尖一点便掠出窗外,稳稳落在屋顶上。今夜星河璀璨,皓月当空,银辉洒满大地,星辰如碎钻般缀在墨蓝的天幕上,月光与星光交织,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蓝衣,勾勒出略显清瘦的轮廓。仰头,又是一口烈酒入喉,喉结滚动间,几滴晶莹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襟。
他半眯着那双总是倦怠的桃花眼,眸光迷离地望向深邃的夜空。漫天星子璀璨,冷月如钩,清辉洒落在他染着醉意与倦意的脸庞上,竟映出几分罕见的、不似人间的寂寥。
然后,他对着那漫天星月,低声吟诵起来。声音不高,带着微醺的沙哑和一种被夜风吹散的缥缈,却清晰地落入楼下众人耳中——
“我欲踏雪不归山,桃花吹落满衣冠。”声音懒散,却透着一丝归去的渴望与物是人非的怅惘。
“我欲掷剑问星汉,故国明月可曾还?”这一句,语调微扬,似问天,更似问己,那“故国”二字被他念得极轻,却像重锤般落在知情人耳中。
“醉卧云巅枕霞睡,笑看人间尽倒悬。”他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疏狂,几分嘲弄,仿佛真的超然物外,却又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放逐。
“寒症侵骨浑不怕,温得烈酒赛神仙。”他抬手又灌了一口酒,动作洒脱,仿佛那纠缠百年的痛楚与寒冷真的能被这杯中之物驱散。
“忽闻沧海潮声起,原是南风送轻帆。”诗句忽转,那“南风”二字似无意又似有意,让下方沉默饮酒的凌风眠动作微顿,霁晓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笑意。
“百年沧桑一梦过,唯见天边旧青山。”最后一句,声调渐渐低沉下去,归于一种带着醉意的苍茫与平静。
吟罢,他身形一软,便歪倒在屋顶瓦片上,沉沉睡去。月辉如练,淌过他清秀俊美的脸庞,那惯常带着慵懒笑意的眉眼此刻舒展着,却掩不住眼底深处洇开的倦意。纵然百年光阴在他身上未留下明显的刻痕,肌肤依旧光洁,轮廓依旧分明,可眉宇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沉郁,却像被月色洗练过一般,愈发清晰——那是岁月浸透过的沧桑,藏在俊朗风骨里,与白日里挥洒的不羁判若两人。
静室门外的顾念卿,将这几句诗听得真切。他望着屋顶那道醉卧的身影,心中疑窦丛生。这群人与他不过是客栈里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可轩辕问天的诗句里藏着的沉重,凌风眠的沉稳、霁晓的温润、即墨熙的锐气下隐约的故事,都让他生出强烈的好奇。他们究竟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正思忖间,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贺南诀与纤凝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释然。“幸不辱命,她已无大碍。”贺南诀声音里带着疲惫,“只是醒来后,神志大约会如五六岁孩童一般,需要好生照料。”
顾念卿心中大石落地,连连道谢。
贺南诀抬头望向屋顶,溶溶月光如银纱倾泻,正落在那抹醒目的蓝衣上——轩辕问天醉卧檐边,衣袂被夜风拂得轻扬,手边酒壶滚出半盏残酒,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足尖轻点檐角,沉郁红衣掠过月光,银发随纵身之势微扬,落地时衣摆还沾着几缕清辉。俯身时,他先以指腹轻轻碰了碰轩辕问天的手背,触手微凉,却又裹着酒气的暖。随即俯身屈膝小心将人扶起,让那抹蓝衣半靠在自己红衣肩头,一手穿过对方膝弯,一手揽住腰背,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贺南诀步伐稳沉,抱着人轻跃回地面,月光拉长两道身影,红衣与蓝衣交叠,银发垂落拂过对方发顶,一路将人送进房间,小心将人安置在床榻上,还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衣角,轻轻安置在床榻上。
窗外,星河依旧璀璨,皓月静静悬在天边,清辉流淌,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江湖里的悲欢离合。
此间风月好,足以慰红尘
接下来的几日,归云栈内仿佛被一种奇异的暖意笼罩,与外界江湖的腥风血雨隔绝开来。
苏梦璃在昏睡三日后,终于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眼帘颤了颤,悠悠转醒。
正如贺南诀所言,她的心智似停在了五六岁稚龄——眼中空洞散去,却盛着孩童的懵懂纯净。那张曾被操控得毫无生气的脸,此刻在柔光下显露出原本的清丽,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只是眼底满是清澈的迷茫。
她想抬手揉眼,胳膊却因人傀之身的僵硬滞了滞,关节处似有细微机括轻响,最终也只是笨拙地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转而用同样僵硬的手指,费了好大力气才勾住顾念卿的袖口,指尖关节泛白,却攥得很紧——是刻在本能里的依赖。
她会睁着大眼睛,迟缓地转动脖颈,好奇打量周遭一切:见窗外飞过蝴蝶,便想拍手,可手掌抬起时动作滞涩,只能指尖轻轻碰了碰,却仍因这细微动静咧开嘴,露出浅浅笑意;若顾念卿稍离视线,她便会攥着衣角站在原地,眼底迅速漫上水汽,嘴唇翕动着想唤人,却因喉间机括束缚,只发出几声含混的轻哼,直到顾念卿回来,才会再次黏上去,僵硬地往他身侧靠。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难掩的滞涩,抬手、转头、迈步,都似隔着层无形的桎梏,却偏偏因那份孩童的懵懂,让这僵硬添了几分笨拙的可爱——像个刚学会动作的瓷娃娃,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执着地追着身边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