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扶着廊柱,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大门方向:“是、是小少爷!小少爷他……他回来了!”
“熙儿?!”即墨彦承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上涌,身子晃了晃,差点当场晕厥过去。旁边的沈知微虽也一脸惊惶,却反应极快,连忙伸手扶住丈夫,指甲在他虎口处用力一掐。
“老爷!醒醒!”沈知微声音急切,带着安抚,“别慌,别慌!”
即墨彦承吃痛,神智清醒了几分,但脸上的惊恐未褪,反而更甚,像是听到了什么索命的噩耗,连声道:“快!快把门关起来!闩上!别让他进来!千万别让他进来!”
管家得了主家明确的指令,也顾不得许多,慌忙应了声“是”,转身就要跑去关门落栓。
门外的即墨熙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隔着门缝,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扬声道:“爹!娘!我……我带了朋友回来!”
正要关门的管家动作一僵,迟疑地回头看向即墨彦承。
即墨彦承听到儿子说带了“朋友”,脸色变了几变,像是权衡利弊,最终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手阻止了管家:“且慢!”
他整理了一下方才因慌乱而有些歪斜的衣襟,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恢复一家之主的威严,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沈知微也连忙替他抚平袍袖上的褶皱,眼神里满是担忧。
即墨彦承定了定神,给了夫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才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朝着大门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什么极其可怕的场面。
门外,轩辕问天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对着身旁的贺南诀低语:“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小少爷是下山来收债的瘟神呢。”
贺南诀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扇缓缓被拉开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后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惶的富态面孔,心中对即墨熙这“备受瞩目”的归家缘由,已然有了几分猜测。这姑苏首富之家,今日怕是难得安宁了。
即墨熙的“丰功伟绩”
即墨彦承强作镇定地走到府外,目光落在那离家十九年的小儿子身上。昔日顽童已长成挺拔青年,眉宇间褪了幼时顽劣,添了几分风霜与坚毅,可那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藏着点未改的执拗,像极了记忆里的模样。
心头滋味翻涌得厉害,欣慰、感慨、陌生缠在一处,却全被记忆深处那股滔天恐惧死死压着,连气都透不畅快。他下意识并拢双腿,腿间似又掠过一阵凉飕飕的寒意,那滋味,十九年了,竟半点没淡。
十九年!整整十九年!可那日惊魂一幕,分明就像昨日发生——熙儿才六岁,攥着把小弹弓在院子里瞎晃,咿咿呀呀拽着皮筋,模样瞧着讨喜得很。他那会儿正悠哉坐在廊下太师椅上,还暗叹这小子小小年纪手劲倒不小。
可这慈父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见那小崽子手一松——
一截枝头尖尖的树枝,既没射向树上麻雀,也没打向墙头瓦片,反倒以一种刁钻到匪夷所思的角度,径直冲他而来!准确说,是冲他双腿之间,那身为男人、身为丈夫最要紧的地方,疾射过来!
电光火石间,即墨彦承脑子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像瞬间冻住。求生本能让他拼尽全力猛地岔开双腿!
一声轻闷响,那树枝擦着他命根子的边,深深扎进椅面里,尾端还在微微颤悠。
他当时就僵在那儿,缓缓低头,眼里只剩那根近在咫尺的“凶器”,连头皮都跟着发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擦边而过的凉意。下一秒,眼前一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一声,便直直晕了过去。
等悠悠转醒,就见夫人沈知微正焦急地拍着他的脸,旁边站着府里的老医师。他哪儿顾得上别的,一把攥住医师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那儿……还在吗?没、没坏吧!”
老医师嘴角狠狠抽了抽,勉强绷住神色,耐着性子安抚:“老爷放心,无碍的——就擦了个边,连皮都没破,纯属虚惊一场。”
他刚松了半口气,转头就撞见那个“罪魁祸首”——他六岁的小儿子,正站在床边,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又无辜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即墨彦承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睛一翻,又吓晕了过去。
往事真是想都不敢想。
此刻,即墨彦承用力甩了甩头,盼着能把那些恐怖记忆赶出去,可小腿肚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死死按住那股拔腿就跑、离这小儿子越远越好的冲动,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声音干涩地对着门外众人,尤其对着即墨熙,艰涩地开口:
“进……进府吧。都、都别在门口站着了。”
几人随着即墨彦承踏入府中,一脚踏进府门,就觉气氛不对。下人们垂首侍立着,模样瞧着恭敬,眼神却个个飘来飘去,但凡即墨熙目光扫过之处,无不身子微微瑟缩,那股子惊恐绝非装出来的——仿佛眼前归来的不是离家多年的小少爷,竟是个能索命的活灾星。
霄池看得稀奇,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边的纤凝,压着嗓子嘀咕:“这小子到底造了多大的孽?他爹怕成那样倒也罢了,怎么连下人们都吓成这副德行?”
走在头里的即墨彦承,自然也察觉到了满府的惶恐。他在心里暗自苦笑,别说下人了,他自己这腿肚子不也在打晃,全凭着一股气强撑着没露怯?这实在怪不得他们,实在是那些往事,想起来就头皮发麻,偏又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跟昨天刚发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