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自主又想起另一桩“好事”来。那年即墨熙才七岁,跟两个哥哥在府里玩捉迷藏。小家伙把自己缩成一团,偷偷钻进了厨房角落米缸后头的缝隙里。那会儿,厨头正守着灶台,用紫砂砂锅细火慢炖雪梨银耳粥,说是给老爷夫人润肺的。
厨头从一个白瓷罐里舀了些冰糖,放进粥里搅了搅,见粥色渐渐温润透亮,满意地点点头,便把瓷罐放回原处,转身去清洗用过的器具了。
躲在米缸后的即墨熙,把这一切瞧得明明白白,小脑袋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他见厨头走开,就想趁机溜出去换个地方藏。可刚一挪身子,小手就不小心碰到了米缸旁储物架下层的暗格。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了。
即墨熙好奇地探着脑袋一看,里头也摆着个白瓷罐,模样跟厨头方才用的差不多。他眼睛瞬间亮了,当是冰糖无疑,费了好大力气才抱起那个对他来说沉甸甸的罐子,兴冲冲跑到灶台前,踮着脚尖掀开盖子,不管不顾地就把里头雪白的粉末往粥里倒。倒完了,还学着厨头的样子,抓起旁边的紫檀木勺,使劲儿在锅里搅了搅,见粥瞧着比刚才更“浓稠”了,他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把空罐子一扔,又猫着腰,悄没声儿地溜回了藏身之处,深藏功与名。
他哪里知道,那暗格里的白瓷罐装的不是冰糖,是府里专门用来防潮杀虫的生石灰粉!
到了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受了之前弹弓的教训,即墨彦承和夫人沈知微下意识选了离即墨熙最远的位置。两人拿起银勺,各舀了一勺雪梨银耳粥,刚要送进嘴里——
“老爷!夫人!万万吃不得!那粥动不得啊!”厨头连滚带爬地冲进饭厅,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劈了叉。
已经将一勺粥咽下肚的即墨彦承:“?”
他愣在那儿还没回过神,就听厨头带着哭腔喊:“粥、粥里被小少爷倒了石灰粉啊!”
“噗——咳咳咳!呕——!”即墨彦承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双手捂着嘴就往外冲,跑到院子里手指往喉咙里一抠,狼狈不堪地干呕起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沈知微也吓得花容失色,她自己没吃,可大儿子即墨曜、二儿子即墨昀已经各自喝了一小口!她尖叫一声,一手拽住一个,几乎是拖着两个儿子就往外跑,学着即墨彦承的样子,给他们抠喉咙催吐。
那一夜,即墨府彻底乱了套。请医师的、烧温水的、忙着催吐的,鸡飞狗跳折腾了大半宿,好容易才把全家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即墨彦承的喉咙和食道被灼伤,连着好几天只能喝点凉稀粥;两个哥哥也折腾得脱了层皮,难受了许久。
而罪魁祸首即墨熙,一口粥没碰,还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盼着家人能夸他一句“会帮厨”。可看着满屋子人仰马翻、个个痛苦不堪的模样,他只是歪着小脑袋,一脸的困惑不解,仿佛在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往后但凡想起这茬,即墨彦承就吓得浑身冒冷汗。那可是生石灰啊!吃下去能烧烂喉咙食道,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这个小兔崽子,简直就是他命中的克星!
打那以后,即墨彦承就下了死命令,府里不许再玩捉迷藏,尤其严禁即墨熙靠近厨房半步。如今看着眼前这长身玉立、瞧着竟有几分高手风范的小儿子,即墨彦承只觉得腿间和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这混小子,人是长大了,可谁知道他那闯祸的本事,是不是也跟着“长”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对众人道:“诸位远道而来,想来也累了,先到花厅用些茶点,歇歇脚吧。”他只盼着能赶紧把这“瘟神”——不,是把小儿子和他这些朋友安顿好,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瘟神”送走了!
花厅里飘着袅袅茶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江南糕点,气氛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凝滞。
即墨彦承双手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紧,目光在小儿子即墨熙和他那群气度不凡的朋友之间转了几圈,终究还是落在即墨熙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熙儿,你这次回来……是就回来看看,还是打算留下,不回去了?”
即墨熙正拈起一块桂花定胜糕,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闷闷地应了句:“就回来看看。”
即墨彦承几乎是立刻就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急又响,毫不掩饰。紧绷了半天的肩膀瞬间垮下来,脸上竟忍不住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忙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压下那点儿失态。他方才心里直打鼓,还以为……还以为那位仙人终于嫌他这儿子太能闯祸,不肯要了,给退回来了呢!
他念着的那位“仙人”,正是刀祖云谏子。
想起十九年前,那位仙人突然驾临即墨府的模样,即墨彦承至今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那时,刀祖云谏子不过是一时兴起,下山来姑苏城买那闻名天下的忘忧酒。刚走到街角,就撞见个约莫九岁的男娃——正是即墨熙——被一群小乞丐追着骂。
“小混蛋!把我们的钱还回来!”
“站住!别跑!”
前头的即墨熙却跑得飞快,身形灵得像条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那群小乞丐累得气喘吁吁,怎么也追不上。他还抽空回头,冲那群人气鼓鼓的乞丐做了个鬼脸。
云谏子看他步伐虽没什么章法,却天生轻盈,那根骨竟是百年难遇的好料子,心里顿时一喜:这分明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好苗子,天生就该是他苍澜山的传人!况且七十多年前答应的云巅之约还没着落,正需寻个得力传人接续,这小娃来得再巧不过。他当即上前,袍袖轻轻一拂,便拦在了即墨熙面前,随手摸出些碎银子抛给追来的乞丐,把人打发走了。而后才笑眯眯地低头问那小娃:“小子,想不想做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