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上的石砖不是铺出来的,是铸出来的。
林峰蹲下身,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脚下的砖面,传来的回响沉厚绵长,像叩在一整块实心的灰色巨岩上。
石砖之间的缝隙不到发丝粗细,灌满了暗金色的古铭文浆液。
他沿着砖缝一路看去,每一块石砖都刻着遗迹族的上古铭文,密密麻麻如蚁群排兵。
那些铭文他并不能完全读懂,但叩道法则对它们的反应极其敏锐。
指尖每叩过一个铭文节点,就有一缕极微弱的远古信息顺着砖缝汇入识海,像在一个一个地拼合某些已经湮灭已久的真相。
他一边走一边拼。
古道缓缓向下,两侧的灰雾像两道活着的灰墙,与他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
灰雾中偶尔闪过几道模糊的灰影,那些亡魂执念似乎想冲进来,又像被古道的法则屏障牢牢挡在外面。
灰雾更深更稠的地方,林峰甚至能感觉到有目光从雾里透出来,粘稠、迟疑,像隔着一整片坟墓打量他。
古道上的铭文断断续续,但信息密度极大。
林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停。
叩道法则将那些铭文碎片逐段翻译,虽不能完全还原遗迹族的原始语意,但足够他拼出这条古道的大致来历。
葬魂深渊原本不是深渊。
在神国崩碎之前,这里是神国的中央核心,是神只真身长居之所,也是神国法则运转的总枢。
神只陨落时,神格在核心位置炸裂,九枚碎片飞散九域,其神力最浓烈最暴戾的部分却没有随神格碎片离开,而是被神国崩碎的法则乱流死死锁在了原地。
那些神力失去了神格载体的约束,化成无处可去的灰色雾海,逐年累积、压缩、沉降。
神国崩碎后,九域从灰界大陆撕裂开来,各自漂浮,渐渐形成今天的格局。
而灰界中央最大的一块陆地碎片,正好把神只陨落的核心所在完整地含在了体内,后来被灰界土着称为葬魂域。
葬魂域不是一块普通的大陆,而是一座坟墓。
它埋葬的不是神只的尸骨,而是神只死前最浓烈的那口怨气。
神只也会怨。
它燃烧神格、崩碎神国,原以为是壮烈赴死,却在最后一刻生出了对死亡本身的愤怒和不甘。
那股怨念太重,重到连神格碎片都无法承载,只能留在原地,在灰雾中变成葬魂深渊。
古道上的铭文是遗迹族在崩碎后修筑的,遗迹族的幸存者用最后的力量将怨念核心封印在深渊最深处,并修筑了这条接引古道,作为唯一能安全穿过灰雾进入封印之地的通道。
林峰站直身子,抬头望向前方。
古道向下的坡度越来越陡,灰雾也越来越浓。
他能感觉到识海中的叩道法则开始变得不安,金色碎屑的跳频加快,石心跳动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它们不是在害怕,是在共鸣。
古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极远的距离呼唤,像一颗古老的心脏在极深的地底闷响。
那呼声太模糊,林峰只能勉强分辨出其中夹杂着几句残破的叩问,音色苍古,像是从灰界诞生之初就未曾停歇。
他继续向下走。
灰雾逐渐淹没了古道两侧的石灯柱,只留下一点暗金色的灯焰在雾中明明灭灭。
林峰把雾主的雾隐符石握在左掌心,没有激活,只是握着。
石甲术的岩甲也收了回去,只留下薄薄一层气态隔离膜裹在魂体表面。
这条古道太久无人踏足,任何过强的法则波动都可能惊醒某些不该醒的东西。
走了约莫半刻,古道两侧的灰雾忽然变得更浓,浓到几乎要压到他的肩头。
然后林峰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两侧传来,而是从脚底。
脚下的石砖突然暗了下去,古道的石板缝隙中透出一线极细极暗的红光。
他低头去看,那红光又不见了。
下一秒,古道两侧的灰雾中同时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面孔,没有身体,只有头颅,像被什么力量从雾里硬拽出来的面具。
它们齐声发出极尖极低的呻吟,不是问句,是哀告,像群死得太久的人看见活物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点声息。
林峰侧身避开最近的面孔,右手剑形魂器的剑鞘在腿边轻轻一磕。
剑身未出鞘,但暗金剑光从剑鞘缝隙中泄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