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路过的宾客看见他这?幅模样,都下意识侧身避让,生怕与这?位形迹可疑的怪人有所沾染。
半晌,时?鸿才踏至六楼,行至珍宝阁柜台前。
虽穿着臃肿,可他额间却?不见半滴汗珠。时?鸿撑着柜台缓了片刻,才气息不匀地问那柜台后的侍者?,“不知今日,林公子可在楼中?”
时?鸿一手拉起毛绒兜帽,勉强露出半张俊脸,“将军府时?鸿求见。”
侍者?抬眼打量这?个裹在厚重裘衣里的来客,正要询问,却?忽地一怔:“时?公子?”这?位曾在楼中一掷千金,接连购下数把宝剑,更得了掌柜青眼的贵客,他自然是印象深刻。
侍者?不敢怠慢,当即躬身道?:“贵客稍候。”随即转入后台通传。
不过片刻,他疾步而出,对着仍在低低喘息的时?鸿施了一礼:“时?公子见谅,我家掌柜的腿疼,尚需静养,今日不见外客。”
时?鸿似乎早有所料,自取得玄烈剑后,他便再也无缘登临望春楼七层,更别提见到那行迹诡异的林公子。
此番从北疆归来便即刻到望春楼,不过是想求一个答案。
回京途中,他才从父亲时?厉东那里,得知了近些日子京州城中的风云变幻。想到他们去?往北疆,正好避开了中秋夜宴的惊险刺杀,时?鸿顿时?后背发凉。
他还记得夜宴前夕,他正悠悠闲躺在卧房的睡榻之上,怀中抱着把锃亮的新欢。
正欲合眼,忽闻梁上传来微响,仰头一看,却?见他所谓的“小黑侠客”正轻车熟路地掀起房檐的瓦片,悄无声息地落在房梁正中。
往下一望,正与仰面朝上的时?鸿四目相对。
自那次救命之恩后,时?鸿便对小黑再提不起半分戒备之心。不想这?黑衣人竟然愈发胆大?包天,不仅时?不时?闯入他的屋中,从梁上向他投放各色小玩意儿,偶尔还会附上几?张带着提醒的字条。
说来也怪,那些字条虽只有寥寥数语,却?次次切中要害。不管是将军府中即将遭遇行刺,还是提醒朝局不稳、劝他当日不要出门,事后无不应验。
而最惊险的那次,也正是因着小黑的提前示警,他才在夜半增派将军府守卫,堪堪躲过了异族精心策划的刺杀。
而此刻,听闻林公子腿疼不见外客,时?鸿心中暗自叹气,哑声道?:“既如此……多谢。”
今日怕是难寻得那答案了。
他转身离去?,厚重的裘袍耸动,身形却?再无迟疑。
站在望春楼下,时?鸿仰头望向望春楼最高处那扇轩窗。那里碧色纱帘随风而动,却?不见半分人影。
他凝望半晌,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面部表情地辨明了个方向,默默迈步离去?。
穿过熙熙攘攘的坊市,出巡北疆前的惊鸿一瞥又?浮上心头。
那日他听到动静,下一刻,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便从天而降,正正巧巧砸在他的床榻边。
可再定神一看,时?鸿却?觉得隐约捕捉到了异样。
小黑总是一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一眼看过去?,最多只能瞧见面巾上方冷漠的眼眸。可这?日他稍一走?神,瞥见黑袍露出的手上,俨然戴着一枚精致的象牙骨戒。
那骨戒做得极为精巧,材质和样式似曾相识。
时?鸿起身捡起信封,只是片刻沉思,那小黑从梁上一闪而过,竟是早没?了踪影。
当拆开信封,草草读罢,时?鸿便再也顾不得骨戒的来由,只匆忙蹬上半只鞋子,踉跄着向屋外奔去?。
翌日,时?厉东大?将军便上奏请旨,自愿携子时?鸿前往北疆巡视,为君分忧,稳固疆土。第三日清早,父子二人便离了京州城。
时?鸿走?得仓促,直到马车碾过官道?的声响规律地传入耳中,他才终于定下心神,有空得以细想那日的蹊跷。
信上字句笔迹格外潇洒大?气,分明与往日里小黑字条中端正肃穆的风格截然不同。还有指间那一闪而过的骨戒……
时?鸿凝神苦思,抓耳挠腮,无意识地用手摩挲着腰间玄烈剑纹路。正是百思不得其解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剑鞘,顿时?灵光一现?,如遭雷击般呆住当场。
是了!他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那枚骨戒了!
两次在小春台会见那位令他念念不忘的林公子时?,对方指间戴着的,不正是这?枚雪白?的骨戒吗!那戒指样式奇特?,像是鸟爪紧紧扣住指节,他当时?还暗赞过这?品味果?真与众不同。
“咔哒,咔哒……”
车轮落有规律的叩击着官道?,时?鸿的心跳也随之愈来愈急。
怎么就这?么蠢!
那日向望春楼打探小黑的来历,对方开口?便是两万金的天价。如今想来,小黑分明就是林公子的人。他这?般打探,岂不是直接问到了正主头上?
时?鸿脸色僵硬,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划过玄烈剑满是繁复雕纹的剑鞘。
原来从始至终,林公子始终都在关注着他,保护着他,还有那神出鬼没?的小黑……望春楼一别,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
莫名的信任,让他与父亲选择相信那封信,即便走?错,即便是被当做棋子,也甘之如饴。
“希望一切顺利才好……”马车中的他曾这?样喃喃。那时?他并未料到,随着他离京州城渐行渐远,皇宫中的表面平静也即将迎来终结。
随后便有了那场惊世骇俗的中秋夜宴,连他们远在北疆都听到了风声,匆匆在北疆巡视一圈后,便日夜加急赶回了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