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这一步便退不下去,眼见一众高手攻来,心下一沉,自己一个冲动,坏了大事。只听祝灵湘叫道:“来试试七曜阁的九死噬骨粉!”随之一阵香粉撒来。七曜阁替韩侯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毒药、机关什么都用,众人一听是七曜阁,心中先存了几分忌惮。虽不知道什么是九死噬骨粉,但也知决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急忙运气鼓风,向后退去,唯恐沾到一星半点儿。庄周趁机跃回鸡肠道上。
竟陵三老性如烈火,眼见擒拿庄周的好机会被搅了,“死丫头”、“贱丫头”的骂个不停。又向庄周叫阵,还嘲笑沈石当缩头乌龟。祝灵湘哪里肯忍,嘴上从不吃亏,管三老叫做“老而不死是为贼”,一会儿讥讽他们三个加一起二百多岁的人了,连庄周打不过,年纪都活在狗的身上了;一会儿编排他们曾给庄周下跪叩头,苦苦哀求要做庄周弟子。听得众人都忍俊不禁。三老都是武林耆宿,资深望重,从来没人敢对他们如此不敬。气得是胡子瞪眼,只想冲过去把她毙于掌下,但见庄周下盘凝稳,牢牢钉在鸡肠道上,一柄属镂剑耀日生光,却也没什么办法可想。
骂声一停,双方又回到原来的对峙态势。庄周坐了下来,道:“好险。”
沈石叹道:“以你的功底悟性,若跟我学上一年半载,这群人岂能困得住你?”
庄周道:“沈大哥,之前在乱石中你正要说我剑法的不足,后来被打断了。你本来要说什么?”
“大凡武功,都分内外两个路子,内就是内力、真气,外就是招式、速度。秋水剑法以内路而论,是极上乘的武学,简简单单的一招都有神妙的威力。但你出剑的速度不够快。”
庄周想起了卖给他属镂剑的袁大爷,在大梁城中曾说他的剑“耍得有些慢”。当时还道他胡言乱语,怎么沈大哥也这么说?疑惑道:“秋水剑诀说‘凡剑术之道,内实精神为要。布形候气,与神俱往。神不完,不执剑。气不足,不出剑。’既是以御气为主,神、气完足方能出剑,那自然是神在剑先,以慢打快。如果只求速度,剑虽快,但剑气却不足。”
沈石道:“快分两种,你说的快是“形快”,我说的快是‘意快’。形快者,只知身形动作之快而不知其他,江湖上很多使快剑快刀的都是这样。他们把‘快’当做毕生的追求,或练手速形成出手惯性,或以内功提高速度。练到最后,他们出招快得连自己都看不清楚,也就更无暇考虑其他了。”
“‘意快’则是你整个意识、感知都进入一个‘快’的境界,当你的意识变快,你的动作,对手的动作,都会变慢。你的速度越快,周围的一切就越慢,你可以好整以暇地运气,甚至先挠挠痒痒,再出剑也来得及。在‘意快’中,一切都是清晰的,一切都是有计划的。不像‘形快’,是混混沌沌的快。当然,形快中也有顶尖高手,不过他们再快也有一个极限,到了那个极限后,便再无法再前进一分。而‘意快’的境界则是无穷无尽的。”
庄周猛然想起庖丁的临死前说的第二句话:“光阴可控,慢即快,快即慢。”
沈石见庄周呆住,知道这个道理不容易理解,继续道:“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光阴的流逝从不停止,日动影移,春去秋来,子时过了是丑时、丑时过了是寅时,这就给我们一个错觉:即我们每个人都在共享着固定的光阴。换句话说,我们每个人所感知到的时间快慢是一样的。但真的是一样的吗?当你百无聊赖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当你其乐陶陶的时候,又觉得时间变快了。我们现在这么说话,时间过得飞快,像之前那样的紧张对峙,时间则变得漫长难熬。你不会武功的时候,看到一个普通的拳师打拳,都觉得他出手迅捷,眼花缭乱;当你武功高了之后,再看他出手,就会觉得他出拳速度慢了很多。再比如你站着不动,看一匹奔跑的快马,会觉得这马很快,但当你施展轻功,和马并行,又觉得马变慢了。其实拳速和马速都没有改变,变的是你自己的感知。”
庄周只觉得心砰砰直跳,手心出汗,他好像已经懂了一个很厉害的道理,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他隐隐觉得掀起帘子便能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但却只能在帘外徘徊,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祝灵湘听得如坐云雾,急道:“既然那个‘意快’那么厉害,你就直接把它教给我们啊!有什么口诀、心法吗?”
沈石道:“古代有一个叫轮扁的匠人,是为齐桓公做车轮的。他的手艺特别好。他说如果车轮的榫头做得太宽,就会松动而不牢固;做得太窄了呢,又会滞涩而难以进入。而他能做得不宽不窄,正正好好。那他到底是怎么把握得这个分寸呢?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这个奥妙他没法教给他的儿子,他儿子呢,也从他这儿学不会。所以七十岁了,还在自己做轮子。”
祝灵湘噗嗤一笑:“那这个轮扁的嘴也太笨了,口才不好。”
沈石道:“《易经》中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词语再丰富,口才再流利,有些微妙的意思也传达不出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
“切!”祝灵湘一脸不信的神情,“沈大哥你可真爱吊书袋。要是真有那么玄,那是谁教给你的呢?”
沈石微笑道:“没人教,是我自己悟的。一次败给强敌之后,我便躲山里养伤,观蝉三年,三年后能看清蝉翼的样子。再看三年,能数清蝉翼的挥动次数。此后出山,运斤成风,再无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