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重了,带着连江骁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刻意疏远后的口不择言。
周乐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他扯了扯嘴角,“江先生,您这话说的。沈先生走不走,是你们的事。我拿钱办事,遵守合约,有什么不对?至于巴不得……”
他的眼睛清凌凌地看着江骁,“我倒是希望沈先生别走那么快。他在这,您至少……没那么闲,来找我的茬。”
“你!”江骁被他噎得胸口发闷,酒精和连日来的情绪一起翻涌,他开始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他一把抓住周乐安的肩膀,力气很大,“周乐安,你看着我!你到底……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付钱的老板?一个提供食宿的冤大头?还是……”
还是什么?一个可以偶尔心动、却永远隔着一层合约的陌生人?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灼得他生疼。
周乐安被他抓得肩膀生疼,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躲不闪。
“江先生,您希望我把您当什么?当爱人?当伴侣?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不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吗?您出钱,我出演,配合您应付家里,等您的白月光。现在沈先生回来了,也走了,我的戏份是不是也该差不多了?您还想我演什么?情深不渝?痛失所爱?”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灯光下,他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底下极力掩藏的、一丝……受伤。
江骁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茶几上,酒醒了大半。
周乐安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事实。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划的界限。是他先把这场关系定义为交易。可现在,不想遵守规则,想要越界的人,好像变成了他自己。
他看着周乐安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脏突然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比当年得知沈清澜选择出国时,更甚。
“不是……”他嘶哑地开口,“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周乐安弯腰捡起散落在茶几上的钞票,一张一张,仔细地捋平,叠好。“江先生,您喝多了。早点休息吧。”
他拿着那叠钱,不再看江骁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江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浑身冰冷。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茶几上,还留着周乐安刚刚按过的计算器,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他从未关注过的数字。
他忽然想起周乐安曾经说过的话。
“我就是个混饭吃的。”
“生活不易,咸鱼也得有咸鱼的理财之道。”
“那得加钱。”
原来,他一直都是认真的。认真地把这当作一份工作,一场交易。而他江骁,却在不知不觉中,入了戏,当了真,还想拉着对方一起,把这荒诞的剧本,改成他想要的结局。
真是……可笑。
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酒精的后劲混合着迟来的、尖锐的痛楚,席卷了他。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搞砸了。
而且,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一夜之后,周乐安和江骁之间,彻底降到了冰点。
周乐安开始早出晚归。
不是真的有什么事,他只是不想待在别墅里,面对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江骁日益晦暗的眼神。
他去了市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看些杂书。或者跑去以前送外卖时常去的那些老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逛,吃几块钱一碗的街边小吃,看市井里的人来人往。
吴妈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和先生吵架了,他只是笑着摇头:“没有,吴妈,我就是出去透透气。”
江骁则变得更加沉默,烟抽得越来越凶,眼底的红血丝几乎没退过。
他依旧早出晚归,但周乐安能感觉到,他在家的时间变长了,有时他深夜回来,还能看到书房亮着灯,或者江骁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只有烟头明灭的一点红光。
他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偶尔在餐桌相遇,也是各自低头吃饭,不发一言。
周乐安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舒坦日子,不该是这样压抑和难堪的。
他需要一个了断。一个彻底的,干净的了断。
一周后,他敲响了书房的门。这是他自那晚争吵后,第一次主动找江骁。
“进来。”里面传来江骁低沉的声音。
周乐安推门进去,江骁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但明显心不在焉。他看到周乐安,眸光波动了一下,身子坐直了些。
“江先生,”周乐安走到书桌前,没有坐,只是站着,“我想跟你谈谈。”
江骁看着他,“谈什么?”
“谈我们的合约。”周乐安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那份修改过的补充协议,轻轻放在桌上,“我觉得,是时候终止了。”
江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说什么?”
“我说,终止合约。”周乐安重复了一遍,“您家里那边,应该暂时没有新的逼婚压力。我的‘戏份’,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按照最初的约定,您支付我相应的‘工资’和‘遣散费’,我们好聚好散。”
江骁突地站起身,“周乐安!你……”
“江先生,”周乐安抬起眼,直视着他,“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您抓我来,是为了对抗,是为了等沈先生。现在,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您不用再对着我这个替身心烦,我也不用再勉强自己演一些力不从心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