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声音低了些,“那晚您问我把你当什么?我现在回答您:一开始,是老板,是金主。后来……或许有过那么一点点,连我自己都没搞清楚的……不一样。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缓缓吸了口气:“继续这样下去,对我们都不好。您不痛快,我也不自在。不如早点结束,您可以去追您真正想要的,我……我也能拿着我的养老金,去找我想要的舒坦日子。”
江骁盯着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怒意和……恐慌。
“你想要的舒坦日子?就是拿着钱,离开这里?周乐安,你把我这里当什么?旅馆?跳板?用完就丢?”
“那您把我当什么?”周乐安反问,眼圈微微红了,“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用来刺激白月光的道具?还是一个……心情好了就逗弄两下,心情不好就随意发火的宠物?”
“我没有!”江骁低吼。
“您有!”周乐安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江骁,你看着我!你好好想想!从你把我从门口抓进来那一刻起,你给过我选择吗?你尊重过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想法吗?你对我好一点,我就得感恩戴德,配合你所有要求?你心情不好,我就得承受你的怒火和质疑?是,我是拿了你的钱,但我没卖身!我更没卖心!”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
他用力擦掉,声音哽咽起来:“我受够了!受够了这种不清不楚,不上不下的日子!受够了整天猜你的心思,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会被扫地出门!受够了你一边对沈先生念念不忘,一边又对我……对我做出那些让人误会的举动!江骁,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也会难过!”
他吼完,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江骁脸上血色尽失。他看着周乐安通红的眼睛和脸颊的泪痕,心脏刺痛,疼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原来,在他自以为是的挣扎里,他已经把这个人伤得这么深。原来,那些他以为的“体贴”和“乖巧”背后,藏着这么多小心翼翼和委屈求全。原来,他口口声声的“不是那样”,在对方眼里,就是赤果果的“这样”。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解释?道歉?挽留?在周乐安这番泣血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虚伪可笑。
周乐安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拿起那份协议。“江先生,签字吧。钱,按合约给就行。我今晚就搬出去。我的东西不多,很快就好。”
他说完,把协议往江骁面前推了推,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
“乐安……”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江骁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别走……”
他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不起……”江骁的声音低下去,“是我错了……对不起……”
周乐安闭上了眼,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他听到身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手臂从后面,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
江骁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睡衣。
“别走……乐安……求你了……别走……”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哽咽着,像个做错了事怕被抛弃的孩子,“是我混蛋……是我没想清楚……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这么……”
这么害怕失去你。
最后几个字,含糊在呜咽里。
周乐安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他以为他已经够冷静,够狠心了。可当这个从来高傲冷漠的男人,放下所有尊严,这样抱着他,哭着求他别走时,他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硬。
他爱钱,爱舒坦,可他好像……也偷偷地,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这个给他钱、给他“舒坦”,却也带给他无数纠结和痛苦的男人。
多么讽刺。
“江骁,”他轻轻说,“你弄疼我了。”
环在腰间的手臂立刻松了些,却没放开。
周乐安侧过了头,只见江骁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哪里还有半点平时江大少的样子。
江骁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恐慌、悔恨,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你……”周乐安抬起手,想擦掉他脸上的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沈先生走了,你一时不习惯?还是因为……”
“不是因为清澜!”江骁急切地打断他,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
“是因为你!周乐安,只是因为是你!我分得清!我这些天想得很清楚,我睡不着,吃不下,满脑子都是你!怕你走,怕你消失,怕你再也不理我!那种感觉,和当年清澜离开时完全不一样!当年是遗憾,是不甘,是执念!但现在……现在是这里,”他抓着周乐安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是这里疼!疼得要死!一想到你要走,这里就像被挖空了一样!”
他语速很快,颠三倒四,却异常激烈。
“我知道我过去很混蛋,把你当工具,无视你的感受,还朝你乱发脾气……我改!我都改!乐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不是合约,不是交易!是认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以爱人的身份,平等的身份!你想工作就工作,想躺着就躺着,钱都给你管,房子都写你名字……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他急得语无伦次,生怕周乐安又误会他只是在用钱砸人。
看着他慌乱急切的样子,周乐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堵在胸口的那些委屈、愤怒,好像也随着他的眼泪和话语,流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