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的路程结束后,夏迩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班车上?下来,看到了在路边车站里等他的夏杉。
少女一见?到哥哥,就扑进哥哥的怀里。来不及讶异哥哥越发漂亮的面庞以及可见?多了几分肉的身体,少女号啕大哭。
“杉杉。”夏迩擦掉夏杉的眼泪,“哥回来了,不哭。”
“哥,哥,妈她……”
夏杉到底年纪还小,才十四岁出头,遇到了这种事儿完全慌了阵脚,听说哥哥要?回来,一早上?就眼巴巴地等着了,一边等一边哭,大年初一的街道冷清,一张小脸冻的发紫,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同样被贫穷和原生家庭所折磨着,夏杉还没到那个可以逃离的年纪。她默然?忍受着哥哥曾经忍受的一切,且要?面临哥哥不曾面临的可怖将?来——有一天,她听夏父说,说只要?十万彩礼,就把她卖到隔壁村里当媳妇去……
夏迩抚摸妹妹的头,连说:“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哥哥回来了,哥哥会处理……”
夏迩惊讶地发现?,妹妹竟然?长这么高了,快到自己肩膀了。
“爸爸他,他偷了东西,说是好?贵……要?赔钱……”夏杉哭个不停,浑身都在哆嗦,夏迩发现?她就穿了件棉褂子,外面套着件袖口磨损的校服。毛衣领口发灰,就连扎马尾的粉色发圈上?都滚着灰色的棉球。
就像被锥子戳了一下心口,夏迩觉得自己身上?这身白色羽绒服在天光下过于刺眼。
“先别想这个事情,我?们先去看妈妈。”夏迩连忙搂住妹妹的肩膀往医院走,这时,他不是在赵俞琛怀里的小羊,在妹妹和妈妈这里,他变成了一棵大树。
过去,他不知道怎样去当一棵大树,可现?在他知道了。
走过县城医院那冷冰冰的走廊,除了脚步声,夏迩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十六岁离家,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到妈妈了。
要?说那好?赌成性的爹是夏迩的噩梦,而妈妈就是夏迩心上不能提及的一道伤口。
站在病房门?口,他的脚步顿住,要?深呼吸好?几次,才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哥?”看出了夏迩的犹豫,夏杉在一旁唤他。
“嗯?”夏迩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不进去吗?”
揉了揉妹妹的头,夏迩说:“进去吧。”
推开病房的门?,走到这三人间?的最深处,那张靠着窗的寒酸的病床上?,躺着夏迩那依旧昏迷的母亲。
夏母姓吴,她有一个书香气的名字,吴识忧,吴识忧,勿识忧,在那个年代?里,女孩一定是带着父母的美好?期望降生才有这样一个名字,可吴识忧不是,她的名字来自于一个道士,是为了给全家人驱邪,三十多年前那道士掐收一算,便定下了这个女孩一生的职责——身为女人,不要?让一家子人都跟着忧愁。
于是吴识忧在十六岁的时候被“卖”给了这个男人,在近二十年后的今天因?为这个男人躺在了病床上?。其实?很多次她都因?为这个男人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可每一次都没有死成。这一次,她或许以为自己死成了,于是在昏迷的时候,嘴角都挂着幸福的微笑?。
这微笑?让她的儿子泣不成声。
夏迩想要?触碰母亲,却也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一碰她那柔软的脸颊。吴识忧很漂亮,可以说作为一名农村妇女,她出奇地漂亮。她把她读书时的习惯延续到了现?在,每天早上?擦香、抹唇膏,她做农活干家务,身上?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把她的基因?给了一对儿女,他们这等容貌,分明是笑?起来最好?看,可他们却很少有开怀的时候。
低声哭着,哭够了,夏迩就去找医生。在医生那里得到了吴识忧无恙的消息,这才放下心来。千不愿万不愿,夏迩还是动了赵俞琛的那两万块钱,给妈妈交了手术费和住院费。
三千块。
“那爸爸怎么办呢?”杉杉问。
夏迩恨不得说,让他在里面关上?一辈子,可面对妹妹,他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哥会解决,你不要?担心,吃饭了吗?”
“还没……”
“走,咱们先去吃饭。”
再伤心的人也要?先填饱肚子,夏迩拉着夏杉,在县城里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馆子,一开始是夏杉一边吃一边哭,好?不容易把妹妹哄好?了,夏迩却又忍不住掉起眼泪。可只要?一想起赵俞琛,他的心里就涌上?无限力量。
担当必定会有重量,就像赵俞琛扛着千斤顶跋涉过那嶙峋的乱石地一样,自己也会扛起责任,走过这片名为“家庭”的荒芜之?地。
几盘小菜吃完,夏迩放了筷子,正色说:“杉杉,一会儿你就先回家,妈妈这边我?来照顾,你先顾好?自己,哥明早就去警察局。”
“可是哥,我?不想回去,我?想帮你……”
“听话杉杉,你在这边没有落脚的地方,找旅馆还得花钱,妈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在家把自己照顾好?,把寒假作业做好?,就是对哥最大的帮助。”
“哥……”杉杉不情愿,眼睛又红了。
夏迩连忙强撑出笑?容,说:“杉杉,等哥处理好?这边的事,给你买羽绒服,就像哥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一样,你在家等着哥,哥给你买那种修身款的。”
“真?的?”夏杉懵懂地问。
“嗯,真?的。”
“我?不要?白的,不经脏,冬天难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