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我祖父用来做交易的筹码,用来买断陈都姑父性命和陈家未来的筹码。如意丹和剑谱是神给的祝福,也是对江家的惩罚。而我祖父毕生筹谋,就是想要摆脱这样的惩罚,他想要江家人平凡、健康地活着。”
“我们这一辈是江家第二十二代,他们的平均寿命远远低于三十岁。而江家的女儿更惨,没有人能活过十八岁!我小姑姑也没有活过十八岁,那天晚上是她的生日,我祖母不信我小姑姑会和其他江家女一样,所以就我小姑姑每年都是提前过生日的。”
玄止看着玄离微微发抖的身体,对那种灵魂抽痛的感觉似有所感,她的心里似乎有一个难以展开的悲痛。“所以大师兄才想当一个自由自在的侠客。”
玄离慢慢恢复了情绪,他转过头来看着玄止。
“是,大约我十岁的时候看着祠堂里满满当当的牌位,突然觉悟了。我的高祖父和曾祖父不及二十岁就过世了,我祖父的处境可想而知,他被现实推着长大、成熟。他比谁更渴望跳出城主府这四方方的城墙,他迫切想要改变江家子孙后代的命运,所以筹谋半生,堵上了一切。
“城主制实行太久了,城主府对世家早就没有约束之力,世家也不再敬畏城主府。城主制度由我们江家建立起来的,必须也得由我们江家亲手摧毁。城主府之间没有联姻的先例,但我们江家和陈家的联姻,不过是要把九州城主和世家全部聚集在一起,看我们两家联手唱一台戏罢了。”
“江州世家势大,对城主府毫无敬畏之心,陈都姑父和陈郁在娘胎里就都中了毒,陈都姑父因早出生,身上毒素较轻。但陈郁出生后陈老夫人体内的毒素进一步扩散,很快就过世了,陈老城主伤心过度,也毒发身亡。他们变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陈郁身上毒素太重,危在旦夕。”
“陈都姑父想要报仇更需要自保,于是他抓住了我祖父伸出去的手。”
“我祖父给了他一颗如意丹,救了陈郁的命,还给了他半份江家祖传的剑谱。那一年,陈都姑父七岁、陈郁刚出生,被我祖父用一颗如意丹和半份剑谱买断了活着全部的可能性。”
玄止惊讶江贤的布局谋划,他很有可能旁观了陈家的遭遇,只有陈都陷入绝境,才会义无反顾地握住江贤伸出的手。
“所以江陈联姻,就是陈都的报仇实施的舞台,杀掉江州所有世家子,削弱江州世家的实力。而大师兄识破江城主的阴谋,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江与山自杀谢罪,陈郁继任城主,要求江家交出云州城主之位,都成为了保护江家全身而退的台阶,都是江贤计划好的。”
“是,我祖父也需要那个舞台,杀光江家世家的男丁,让江家培养的金刀卫娶江州世家的女眷为妻,入赘世家,既保持住江州世家的稳定,也保护我们江家安全。他还需要那个舞台向世人展示青云剑法的威力,向世人陈述了他统一九州的宏图大业。”
江贤要推翻城主制,会被认为是背叛山神,山神不会再偏爱江家。而江贤等人命陨江州,也是在宣布江家从此一蹶不振,无力东山再起。而统一九州的口号由江家传出,给九州所有有野心有欲望的人都提供了冠冕堂皇的“正义”。
“他想要你死!”玄止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玄离,江贤打着吞并江州,统一九州的口号,不过是为了掩盖江家要推掉城主之位的真实目的。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江宁远应该要死在那一夜的。江贤精心培养出来的继任者、江家最优秀的人必须死在那一夜,江家才算彻底落败。
江贤故意养废了江齐云。
玄离也看着玄止,点了点头。玄止想喊一声师兄,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在这一刻好像更深切地懂得了悲伤的情绪。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玄离,那那时候大师兄是不是更加悲伤,悲伤到想要如同计划那样死去呢?
玄离的眼里没有泪水,声音没有颤抖,“但是在我阿爹死后,他就不能让我也死去了。我和陈郁都是我祖父打磨出来的最完美的棋子!我是死棋,而陈郁是庇护江家不被灭门的活棋。”
“只不过我祖父应该没有料到我父亲会替他挡刀。在他的计划里,我会自杀谢罪,毕竟我的死亡会更有价值一点,但是我那看起来软弱无能的父亲在关键时刻,救了我祖父,也救了我。”
“我小姑姑原本会死于心衰,可是她出乎意料的自刎谢罪,完善了他的计划,所以我不能死,毕竟江家四人不能都埋在了江州。”
江宁远知道人心险恶,人性复杂,但是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亲人亲手推进死局。
“大师兄,”玄止声音沙哑,浑身发抖,她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眼睛酸涩,她无法想象身在局中江宁远会如何痛苦。他当时是一个一无所知的棋子,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个计划的任何一点线索。他的无知和善良都是江贤计划成功的必要条件,他是江贤用来献祭江家千秋万代的牺牲。
而江齐云应该是洞察了江贤的计划,所以用他的死换江宁远的生。可是江宁远真的活下来了吗?
这些痛苦延续的时间太长了,二十八年的岁月太漫长了。而玄离至今仍是少年模样就更加痛苦了,他被留在了那个夜晚。
玄离伸出手擦掉了玄止脸上的泪水,也知道玄止看着他是在感伤容貌不衰带来的残酷,他摇摇头,“小九,我不疼了。不要哭!也不要去想象我的痛苦。我不怪我祖父,如果我是他,我估计也会这样不择手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