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意识到血液在身体里奔涌,想法在脑海里产生,心脏在胸膛里跳动,就是活着。
这里有太曦的痕迹,也有他来过的痕迹。
头顶响起簌簌响动,夹杂着铜铃相撞般的清脆声音。裴真下意识抬脸看去,还未看清,一块模糊的阴影遮盖住了他的视线,旋即脸上传来轻柔的触感——神木垂下枝条,拂在了他的脸上。
他嗅到了神木的味道,也看清了神木枝叶的样子,和他脖子上戴的那道上上签一样。他动了动唇,忽然有股冲动让他此刻必须说点什么,也许是唤一声母亲,也许是别的,可他的嗓子干涩到极点,愣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
神木枝被风吹起,离开了他的脸。
裴真没有再追随,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草,良久才意识到不停有水珠落在草上,他伸手抹脸,摸到了一手的水痕。
他蹲下身,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作者有话说】
待会还有一更
初见
裴真在神木的旁边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什么也没做,一个字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高耸入云的神木发怔。神木没有再做出任何反应,那些赤金色的漂亮枝条也没有再垂怜过他。裴真终于产生了一点作为人的情绪,他会困惑了:眼前所见,到底是神木,还是太曦?
他是否在刻舟求剑,亦或缘木求鱼?
第三天,他想通了,他和太曦的母子缘分也许就到这里了。太曦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但结果只能是如此。
她无法看到裴真成长,也无法给这个孩子留下任何东西,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亲自教给他什么是“离别”。而这两个字,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裴真才终于学会。
裴真的眼下乌青憔悴,静静望着神木。他整个人周身气质发生大变,仿佛脱胎换骨,这副劲瘦的躯壳里终于装了灵魂。
他起身,走到距离神木最近的地方,轻声说:“我走了,阿娘。”
神木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阳光温暖而明亮,微风轻柔地吹。裴真的眼瞳幽静而沉稳,他勾唇笑了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有杀劫在身。南域八大宗门、十六世家的人等着要杀他。今天是他与乌行空见面后的第十日,乌行空早已将他的身份昭告南境,就算打,他也要离开此地,不能让任何人的血弄脏神木所在的领域。
裴真在走出神木百里之外的时候,遇上了追杀而来的世家子弟们。
他对此视若无睹,引着对方又走了几十里,才折枝作剑,旋身杀去。
封闭的领域,将近七日的厮杀,溪水与竹枝都被染了红,裴真反手抹掉脸上的血迹,看着满地或昏厥、或惨痛哀嚎的修士,闭了闭眼。这场战役之后,他与那些未曾谋面的南域宗门世家算是彻底决裂。
今后等待他的,将是无休无止的厮杀。
而他衣领里的神木枝仍完好无恙,这表示,他出了雾越国以后被追杀那么多次,仍到不了那个死劫。
他生平头一遭觉得自己命大,又无数次觉得没意思透了。也许这第三道死劫根本不存在,神木枝叶根本不会生效呢?他将袖子撕下来,简单地包扎了刀剑伤,蹲在溪旁歇了一会,而后,从其中一名子弟的储物囊里取出传信灵火,捏碎,转身离开。
灵火捏碎之后,世家宗门的人一刻钟之后就能赶到这里。裴真没有再和这些人无意义缠斗的兴趣,他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继续走,朝着未知的方向。
出了神木领域,便是魔域的边境线,魔息越发浓重,河里、树后的魔物越来越多,裴真从小就与魔物打交道,此时此刻,那些魔物在他身上嗅到熟悉的气息,竟是半点攻击的意思都没有。
裴真与那堆煤块似的魔球对视片刻,魔球眨了眨豆大的眼睛,继续凑在一块晒月亮。
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直到夜深。
浑浑噩噩中似乎穿过了某个结界,前方昏暗的密林里出现高高低低的古旧建筑,每个建筑的外面都镂刻着某种特殊印记,只望一眼便觉不适。裴真的脸色苍白,越发虚弱,以至于忽略了黑暗深处隐约响起的几声兽鸣,如同被蛊惑一般,直直往结界深处走去。
头顶清冷月光倾洒而下,照得他脸色苍白如鬼魅。裴真站在一座巨大的高塔前,四周符印骤然明亮,冲天而起!
大地在陷落。裴真感到自己仿佛在下坠,高塔倾倒砸落在他的身上。他被埋进碎石砖瓦中,当即呛出一口血,眼前一片漆黑,忽而听到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声,平稳、轰响,如同藏匿着一个庞然大物。高塔如一株捕猎草,将他挤压在其中,缓慢而强硬地压进地底,作为地底魔物的养分。
“咔嚓”一声,他的右腿被生生挤压断裂。
裴真发出闷哼,发现自己此刻无力挣脱,也无处挣脱,浑身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使得上力气。意识混沌之际,他恍惚想到,重伤、失血过多、腿骨断裂,又被压制在地底,这就是他的第三道死劫么?
神木枝要如何救他?
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也只有这点好奇了。
裴真不再挣扎,一块沉重的砖石斜压住他的胸膛,粗糙冰冷的砖面快要贴在他的鼻尖。他动了动手臂,指腹无意中在砖石锋利的边缘触摸到了一块印记。
似有若无的魔息萦绕在印记周围,他又伸长手臂去摸其他砖石,魔印相连,整个结界,都是地底大魔为了捕食而设计的圈套。
裴真在重伤濒死之际直接闯进结界,虚弱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