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浓墨一般的黑暗中不知下坠多深,也昏迷了不知多久,忽然,遥远的地面上方传来轻快脚步声。
裴真的气息微弱,眼珠极轻地在眼皮底下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极致的空旷与寂静里,那人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传至他的耳中。他听到那人踩过落叶、踩过碎石,夹杂着不知从哪里发出的轻灵碰撞声。在坍塌的高塔周围绕了一圈,那人很轻地“嗯?”了声,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裴真迟钝的意识到,这是个女孩子,并且修为很高,很敏锐。
他来不及细思,一股纯正浩然的剑意灌入地底,掀开挤压在他身上的厚重砖石,他身上骤然一轻。堆叠的砖石被强硬轰开一个豁口,清澈阳光照进来,裴真的眼睛被刺激得眯了一瞬,又很快睁开,静静地凝视着光亮的来源。
一个女孩子探着头,有些好奇的看向地底。
裴真一身漆黑劲装,半边身子在阴影中,连脸上都是脏污。
而她站在地面上,低头含笑,璀璨瑰丽的朝阳自她身后泼过来,将她身上衣裙映照得如同烈火,柔亮发丝也毛茸茸的,一双眼圆润明亮。裴真的视线不自控地落在她眉眼,看了好半晌,又移至她发间簪饰,茫然地想,原来那轻灵又好听的声音是这里发出的。
原来天已经亮了。
他的眼睛漆黑幽静,黑曜石般瑰丽,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粘稠,少女却忍不住抿唇笑了:“喂,连句话都不说,就这么盯着人看,你到底是修士,还是小狗呀?”
裴真稍微回了神,喉咙滚动,轻声道:“我是裴真。”
少女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注意力只在如何把他弄上来。直到裴真被她救上去,视线仍旧黏在她脸上,又说了一次:“我是裴真。”
少女挥剑把此处的魔印全部清了个干净,终于有功夫搭理他:“我叫云拂晓。”
裴真静静看着她,将这三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云拂晓告诉他,此处是万魔窟,封印的都是从魔域出逃的高境魔物,都是作乱凡世的祸害,杀了也不必觉得可惜。
她提到这些事时,眼里的矜傲与锋芒根本不屑于掩藏。这是个璀璨、明丽的女孩子,连眼神都利如刀剑。裴真看她越久,越觉相形见绌,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懂得跟着她走,像是在黑暗里待久了的妖鬼,本能地趋近于那一抹温暖与光亮。
可她似乎另有同伴。
相识的第三天,云拂晓说穿过这座山谷,就能和秀清碰头了。他们约定好在这里相见。
裴真的心里顿时一空,默默记住了“秀清”。
他不肯承认,此时的心里有点失落。
但也许是天意都在帮他,山谷里忽降暴雨,冲刷的树木草石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云拂晓不想弄脏衣裙,于是提议找个地方躲雨,等雨停了再用剑术斩开河道,泄洪离开。
这正合裴真的意。
云拂晓站在山洞口,仰脸看着雨水从竹叶串连成线,她似乎很喜欢下雨,潮湿的雾气被风吹着拂在她的鬓发上,她眯起眼感受,脸上带着点笑。
裴真看了一会儿,问:“你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不和我说话了?
云拂晓收回视线,她对这个不知哪来的黑衣少年还算有耐心,闻言进来山洞,语气轻快问:“那我们来聊天。”
裴真“嗯”了声,等她开口。
云拂晓笑笑,“你要去哪里啊?出了山谷也差不多离开万魔窟了,你要回宗门吗,还是有别的任务?对啦还没问你,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啊?怎么会来万魔窟这种地方呢,我记得南域的宗门世家是不许弟子来到这种禁区的……”
这些问题,裴真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看着少女发间的彩色缎带与配饰,少女柔和又意气风发的眉眼,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卑。
他能怎么回答,他不仅什么都没有,还即将被南境宗门世家联合追杀。
云拂晓眼珠微转,笑道:“好吧,不想说算了。我懂得的,你们执行宗门秘密任务不想被别人知道情况,没关系啊。”
裴真垂下眼睫,隐隐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彼此又是沉默许久,他鼓足勇气,问出心底盘桓已久的问题,“你出身哪个宗门?”
实则没有这样的道理,他隐瞒出身,却要问她的来处。但云拂晓没怎么在意,弯唇道:“我啊,无门无派。但这两天有点想进锋海剑阁,我听说无旸剑尊的剑术很厉害,堪称第一。”
裴真默默记住这个名字,锋海剑阁。
她垂首抚了抚自己的灵剑,扭头笑道:“可我的剑术也不赖啊!阿娘说我的天赋又高。说不定练上两年,我也能成为下一个剑阁之尊了!”
裴真轻声问:“剑阁之尊很厉害么?”
“是啊,差不多就是剑道第一的地位吧。”云拂晓托着下巴,琢磨道,“其实认真来说,哪里的尊长都无所谓,我主要是想当第一。就是可惜了,我来到南境以后,也没跟多少剑修打过,不知道南境弟子都什么实力。”
她推了推裴真的肩膀,“你是南境人,你来说,凭我的实力,以后会不会当第一啊?”
裴真看着她,良久颔首道:“会的。”
云拂晓抿唇笑起来,“到时,你可以来找我比剑。”
裴真想了想,“那我怎么找你,万一你忘了我怎么办?”
云拂晓还真没考虑这茬,她本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少年还挺认真,“这样吧,你给我一件信物,特殊点的,到时候能让我想起来你是谁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