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燎握紧缰绳,两眼发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八年前他离开楚国,便是他和父王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
什么是最后一面?是等他回了楚国,也见不到了吗?
他尚且在“生离”中蹒跚学步,“死别”便不问西东,闷头撞上了他。
“公子,你……”
屈彦在楚燎如常的面色中忐忑起来,若是光阴磋磨了父子情倒还省心些……所谓的“病逝”只怕大有文章,楚燎自小得先王娇宠,又与新君亲为手足……
他不由叹在风中,但愿是自己杞人忧天。
“知道了,一切回国再议吧。”楚燎如是说道。
他摸不着天够不着地,脑海中张冠李戴着魏武王的猝然离世与宫中景象,可那又不是他父王,楚宫也不是那番景象。
前方的魏军在视野里越发清晰,从他们眼前密密麻麻延伸到看不见的拐角后,楚燎麻木的神情不知被什么触动,燎燎间生动起来。
屈彦只觉眼角有银光掠过,看清后失声拦道:“公子不可!!”
羽箭势不可当呼啸而去,直奔嘴角有伤颧骨高耸的魏闾钉去。
最终那支羽箭钉在魏军的大纛上,裂纹须臾可见。
魏闾未着甲胄,贯发的笄子断成两截。他髻发尽散,一张皮包骨的脱相之容掩在迎风乱舞的乌发里,唯有那双眼睛还算有神,一瞬不瞬地凝着楚燎。
魏将“刷”地拔剑,“大胆!来者何人?!”
楚军未料到楚燎的惊动,一时滞在对面,两厢僵持不下。
屈彦看向楚燎的目光难掩失望,正欲开口缓和,楚燎暴喝一声:“魏闾!魏王命你将功赎罪,调兵救急,你枉顾王命,置一城之民于水火,若非我军及时来救,还有你收尸的地方?!”
“乱臣贼子,我今日必要为民除害,杀了你这玩忽职守的鼠辈!”
魏将见他义愤填膺怒火中烧,不似有假,又听他三言两语将误军之过皆归于魏闾头上,乐得作壁上观,只把头一撇,沉痛长叹。
屈彦将心放下,眼疾手快夺过他的箭囊,低声道:“公子,魏国内政不宜过多插手。”
楚燎自然明白,但他就是要借题发挥,让魏闾也尝尝无立锥之地的绝望,好偿他不能手刃之恨。
魏闾形容枯槁翻下马去,北屈围困之时,他亦在周旋赌命。
一朝作泥尘,他早该死了,至于究竟是哪一步错了,于他而言都已无可置喙,只是不该……不该再拉上更多人垫背。
他散尽少年气,膝下无黄金,在两军之间跪向楚燎,“多谢小将军救民于危难……罪民愿以死谢罪。”
他实在求之不得。
楚燎傲然端坐马上,在暮光里发现他发间银丝,心中生出些扭曲的快意。
闹到这个地步,魏闾若真死了,魏将也不好交待,毕竟后头需要拿他交待的事情还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