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好好记着你的真心话呢,你说‘我一见你,就觉得很喜欢’,说‘抱歉,我太喜欢你了’,说是我‘正宗男朋友’,说‘陆云笺,我想你了’……”
裴世涩着声嗓道:“……别说了。”
“怎么,只许你借机会蒙我说情话,却不许我记着你说真心话的遭数么?”陆云笺得意笑道,“再说,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拆穿你?”
裴世的目光从指缝间探出来,没敢看陆云笺的眼睛,半遮半掩地落在她的嘴唇:“……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啊。”
陆云笺毫无预兆地凑上来,与他目光相接,轻而易举拆去他慌张的伪装:“端庄矜持的归云仙君见惯了,想见识见识诚实又直白的小柿子,多可爱啊。”
“……”
见区区几句话就要把裴世蒸熟了,陆云笺有心怜悯他,便轻咳一声,正了颜色:
“方才归云把那群小妖小怪的幻影砍得没影儿了,它们应当不敢再来偷吃供品了。左右没犯什么大错,就是贪吃了些,且放它们一马吧。”
裴世闷闷地应道:“……嗯。”
陆云笺上前几步,将被啃得乱七八糟的供品撤去,换上了新的,又对着坟冢端端正正拜下一拜。
裴世心绪有些乱,见陆云笺摆好供品,躬身欲拜,才缓过神来去追上,第一拜慢了些许。
陆云笺放慢速度,与他一道直起身,第二拜,第三拜,恭恭敬敬,整整齐齐。
三拜毕,陆云笺直起身,对裴世笑道:“该告别了。我们下山吧。”
来去匆匆,从二人坐上大巴来见谢医生,到坐上前往下一程的大巴,不过区区四个小时,便遇见了数位故人,又与他们一一告别。
第二次坐上大巴,裴世适应得快了许多,待完全将眩晕感压下,见陆云笺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出神,便道:“你是如何将归云幻化出来的?”
陆云笺回过神来,道:“我倒想化破月和惟霜出来,归云我用着不趁手,但……”
她将一直好好藏在怀中的花枝取出来,先凑在鼻尖细细嗅了片刻,才递给裴世:“是谁悄悄给那支茉莉花灌注了灵力呢?”
裴世有些后悔自己起了一个坏头。
陆云笺递来的,正是一支从陆稷房中茉莉花上折下来的枝条,细细看去,能够看到点点细微璀璨的金光流转其间。
那日他向陆稷借那几支茉莉花一观,是因为瞧出了附在茉莉花上的执念,那执念深极重极,竟使得早该枯死的茉莉花好好活了十二年。
陆云笺继续道:“本来折下这一支,单纯是昨天晚上看见了,就找机会偷偷折了一支,算是给自己留个安慰。
“这上面附着我娘的执念,我不知道那执念是爱还是恨,但执念本身,就具有强大力量。
“方才情急之下,我想借这执念调动灵气,没想到上头有现成的你的灵力,索性便召了归云。”
裴世轻轻抚过微有些粗糙的枝条,道:“你知道的,你阿娘留在这世上的,绝不会是恨。”
“好吧,我的确知道。”陆云笺苦笑道,“阿娘或许是舍不得我爸、我哥和我,或许是想再看一看这世间,也或许是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想等一个结果。但是啊……我忽然宁愿阿娘的爱与我无关,毕竟我马上就要在这个时空彻彻底底地死去了。”
“……”
陆云笺又将目光转向窗外:“本来我想着,好容易来到这个时空一回,应当也是最后一回,定要好好地缠着他们,让他们牢牢记得我。
“但从我的体温开始不正常地降低,从出现你会消失的预兆时,我忽然改了主意——
“既然我早该死去,而你本不该存在,那便就这样悄悄地走好了,如果是梦,那就让梦静静地退去,而不是在最幸福的时候,让所有人猛然惊醒。”
裴世看向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知道她在害怕。
一个从来与“贪生怕死”无半点关联的人,在害怕死亡,害怕徒增不舍与伤悲,更害怕轰轰烈烈的别离。
在这样一场虚无幻梦里陷得越深,往后午夜梦回,就越容易惊醒,越容易不得安宁。
陆云笺曾因为在修真界时没有与柳娘好好告别而悔恨,如今上天见怜,给了她一次甚至许多次与昔日至亲旧友告别的机会——
否则不过短短三日,怎就将熟识遇了个遍呢?
真不知是仁慈还是残忍,要以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熟识在另一个时空都好好地活着,又告诉她,他们很好,但都与你无关。
同样地,上天向好好活在这个太平世间的陆稷、陆明周、柳枫霞、季瑶、贺江年、季衡展示另一个可能,一个陆云笺病了两年,终于痊愈,健健康康地回家的可能,在误以为皆大欢喜时,又告诉他们,都是假的,陆云笺早就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即便一切是短暂的、是假的,他们应该对此感恩戴德,毕竟不是所有遗憾都能够有机会弥补,连短暂的、假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惜人总是贪心的,乞求上天垂怜,能与至亲旧友再见一面,待到当真相见,又乞求能与他们再多相伴一时半刻,又乞求就此长长久久,再不离别。
裴世抬起指尖轻轻一拨,原本严严实实的花苞便被拨开了一片花瓣,像是马上就要绽放:“那我可能要说一声抱歉了。”
陆云笺又将目光收回:“你是说你在茉莉花上施加的灵力?”
“嗯,准确来说,是一个法咒。”裴世抬起眼,正对陆云笺的目光,“显形法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