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医生忽然有些怀疑他遇见的那个妖或者鬼非常不简单,面前这两人反常得不像正常人,不会是妖怪变来骗人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事儿不能深究,越究越头顶发凉:“行吧。”当即不再犹豫,快步下了山。
陆云笺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收回目光,向墓碑走近了几步,细细看了上头的文字一遍,却是微微一怔。
她凑在碑前,对裴世招招手:“裴世,你来看看,这上头写的是谁?”
裴世闻言上前几步,微微倾身,目光一笔一划自上头的刻痕抚过——
上头刻了两个阔别已久、以至于有些陌生的名字。
这两个名字原当是很熟悉的,但他已许久不曾看过、听过、唤过,每每自回忆中找寻出来,第一瞬间想起的永远是生离死别、永远是深仇大恨,似乎这两个名字,从来只与恨意和悲恸相关,而不与爱意和幸福相联。
是他父母的名姓。
是不曾赐他血肉,却予他亲情、护他性命的他父母的名姓,这样突然而近乎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两个时空的相似与相联,在此时变得那样严谨又残忍——
在另一个时空早逝的父亲与母亲,在这个时空也早已不在,而他在另一个时空本就不该存在,于是在这个时空,他的父母无儿无女,亦无亲眷。
无津大师朋友的旧识……那位朋友,会是谁呢?
裴世轻轻闭上眼,将刻痕上的尘灰拂去,指尖在冰冷的石碑上停留片刻,将带来的供品放在石碑前。
刚一放下,便听耳边传来“咔嚓”声响,裴世低眸看去,看见一只模样像是野猪的小妖,还没出手,便觉一只手将自己扯到一旁。
陆云笺道:“小心!”
小心什么?
裴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却见陆云笺的脸忽地被一片黑雾遮盖住,抬手去拂,那片黑雾却像是长在她脸上似的,全然不动。
裴世有些慌张地想伸手去拉陆云笺,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身体,然后他听见她说:“裴世,你在哪里?”
裴世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形体已经彻底消失了,他让自己抬起手,却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躯体。
番外好梦一游(9)
他忽然想——自己真的存在过吗?
他真的来到过这个时空、见到了这个时空的陆云笺吗?
他在修真界,又曾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吗?
他是不是从来都只有魂灵没有躯体,他所见所闻,是不是都是他构想的一场梦?
四周骤起黑雾,幻境密不透风地覆压而来。
先前野猪模样的小妖站在前方,身后站着一众山猫、豺狗、水貂模样的小妖,它们摸着下巴朝他的方向打量片刻,没看明白,便转向黑雾中不能视物的另一处,“扑哧”笑道:“死人?”
“死人又活啦!”
“这边这个是什么……石头人,还是木头人?”
裴世眸光沉沉,指尖一收一放,一团金光在小妖堆里炸开,小妖们四下逃开,仍是嘻嘻哈哈笑得欢,无端刺耳。
他又欲放出一击,却先一步听到不远处响起陆云笺的声音:“归云!”
话音落,一道金光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径直刺来,裴世下意识抬手接住,正是暌违已久的归云剑。
虚无缥缈的人握住恍如幻影的剑,下意识的一击出去,却如惊雷破空,无论是黑雾幻境还是一众小妖的幻影,都倏然化作泡影,消失不见。
幻境和幻影消失了,归云剑在那惊天动地的一斩之后也不见了,可他的形体还是没有回来。
他看不见自己,忽然也感受不到自己了。
他有些无措地想去找寻陆云笺的身影,还未抬起眼,便忽然被拥了满怀——
冰冷的躯体拥上虚无的魂灵,他感受到陆云笺冷硬的手抚上自己脸颊,血肉皮肤便随着她的指尖一寸一寸扩展,她的指尖也渐渐涌入了血色,一个有了躯壳,一个有了温度。
他终于看见自己了,也终于找到她。
“不要胡思乱想啊小柿子。”方才还被嘲笑为“死人”的人容光焕发地笑道,“还没到时候呢,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消失啊。”
“抱歉,我……”
裴世眼眶一涩,索性闭上眼、撇开头,想将窘态掩饰过去,脸却被陆云笺捧住:“别躲。”
她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胜券在握,让人不由自主地全心全意信任她:“都是真的,我们都存在过,也都还没死,一切都是真的,我就是证人。”
“……”
陆云笺笑容不坠,施施然继续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根本没有失忆。”
裴世微微一怔。
“所以啊,你记得的那些,我也都记得,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证人就在此处,谁敢说你我一同经历的那些是假的?”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啊。你演技太差,之前你说不会再信我、不会再喜欢我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这就又想来蒙我了?”
裴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先前说的言语一齐在脑中回荡起来,羞耻感迟迟漫上心头,绯红一路从耳尖、脖颈染上脸颊,待反应过来,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索性一抬手,捂住了自己涨红的脸。
要命,原想着顺着陆云笺的话说自己失了记忆,便不用再端着架子,往日里想说的不好意思说的大可以一股脑吐出来,就算日后回到修真界,陆云笺问起来,也大可装作不知道、记不得,这一遭便是他赚了,谁知……
谁知陆云笺贴心地没有把他捂住脸的手拽下来,却像是背书似的,边慢悠悠在他面前踱步,边掰着手指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