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揉了揉额心,摇摇头,打量了一圈四周,稀稀拉拉几只桌椅,像是酒馆支在外头的露天小摊。
再收回目光,不远处大步走来一人,停在两人桌边。
陆云笺抬起眼,见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和口罩,杵在桌边半天,抬起手表看时间,抬头看店面招牌,拿出手机滑上滑下,就是不说话。
陆云笺站起身,迟疑片刻,道:“……您有何贵干?”
“新叶咖啡馆,二号座位,下午一点半,没错啊……”
中年男人嘟嘟囔囔半天,又打量陆云笺片刻,也迟疑着开口:“你们是‘云间世捉妖超级小分队’吗?”
光天化日之下痛失网名,饶是陆云笺脸皮再厚,也禁不住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四下扫了几眼,见没有第四个人听见,便轻咳一声,道:“是。您就是那位在论坛上匿名找大师捉妖的先生?”
中年男人见了鬼似的又不说话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把口罩摘下来,扶了扶眼镜:“你、你是陆云笺吧?”
陆云笺一怔。
她是不是陆云笺不知道,但此时,她的神情比方才的中年男人还像见了鬼:“无、无津大师?!”
“那是什么?”中年男人捏了捏眉心,“前几天明周跟我说,你好像忽然失忆了似的,问我是不是什么后遗症,我想着让他带你来看看,但是他说你又好了……云笺,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他问得很委婉,没说“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或者“你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尽管从一开始,他就毫不掩饰犹疑与警惕地盯着陆裴二人。
陆云笺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么个偏僻的犄角旮旯能遇见无津大师……也就是谢医生,谢顶的医生。
遇见他,比被陆稷和陆明周自发地知道她和裴世偷溜出来还麻烦,毕竟若是这样一位权威人士有意拱火,裴世说不定真难逃死劫。
这么想着,陆云笺下意识往裴世身旁蹭了几步,再干脆一抬脚,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我好着呢,就是有时候记性不大好,反应有点迟钝,失忆这种东西大概是我哥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乱七八糟地发散思维。”
谢医生取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布巾细细擦拭了一遍,再戴上,又细细打量了陆云笺一阵,像是才看清她这个人:“……是吗?”
陆云笺道:“当然啊,我比谁都怕自己死了,要真有什么状况,我肯定第一时间去找你,哪还能出来乱逛呢。”
“小孩子不要说丧气话。”谢医生终于放了心,拉出椅子坐在裴世对面,“那你们……真是‘云间世捉妖超级小分队’?云笺,这不会是你闹着玩儿的吧……”
“千真万确,一字不假。”
陆云笺缓缓移开脚步,将自己的椅子拉得离裴世近了些许:“物理捉妖,不作法不求神,先捉后付,可以要死的也可以要活的,可赠送让妖怪显形服务,售后无忧。”
谢医生扶额道:“说实话,我本来只想着在论坛上随便挂个帖子,没想着真能找着哪位大师。
“再说,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也是实在弄不明白,别人支了个荒唐的招,让我上灵异论坛问问……
“所以你们也别瞎闹了,坐大巴来这么远的地方,你爸和你哥都该担心了,还是早点回家吧。”
“我也是个唯‘务’主义者,不说大话,只办实事。”陆云笺笑道,“谢医生,你信不信……我两年前遭那一难,绝大多数时间都神智不清,其实是去修真界走了一趟,带回来了些法术,代价就是记性变差?”
“哈?”谢医生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还扯上修真界了?”
“修真界么,我倒不知是真是假,但法术却如假包换。”
陆云笺说着一擦指尖,一点金光像火柴擦过火柴盒似的在她指尖跃起,她再轻轻一挥手,那点金光便飞跃而出,瞬时将路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炸为齑粉。
陆云笺收回手,将指尖金光碎屑擦去,道:“如何?”
法术真假如何不知道,但谢医生真真切切被唬得目瞪口呆。
发生所谓灵异事件的地方是一座坟山,此时并非清明,四周也无人家,坟山便因偏僻荒凉显得有些诡异的阴森。
谢医生道:“每次放完供品,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啃没了,有时候能剩点儿,看痕迹,像是某种动物,但又对不上……云笺,这山挺偏的,你们两个人,不安全……”
“我们经验丰富,别担心。”陆云笺道,“无……谢医生,冒昧问一句,这葬的是您什么人?若是血亲,还请您离这儿远些,别误伤了。”
谢医生摇头:“不是我的什么人,是一对合葬在一起的夫妻,他们是我一位朋友的旧识,膝下无儿无女,也没有别的亲戚,我朋友走后,我受他所托,帮着照看一下。”
他说着在一座坟冢前停下脚步,放轻声音:“到了。”
他将鞋上的泥在一旁的石块上蹭干净,而后才上前,将一束白色菊花放在碑前。
陆云笺道:“既是这样,那便好办得多。您先去山脚下等我们,最多半个时辰……一个小时,绝对搞定。”
谢医生又扶额摇了摇头,放弃了再与陆云笺辩论,转向裴世,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这位……呃,这位小哥,你也会法术?”
裴世见他忽然与自己说话,有些意外,将目光从墓碑上收回,抬眼看了谢医生一眼,淡然道:“我不会什么法术,只是能看见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堪堪能做她的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