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近虚无的人拽着冰冷僵硬的人,一路从粲然霓虹灯光里飞奔而过,夏日凝滞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渐渐加快速度,直至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或许是用尽所有力气想要再见谁一面,也或许是想要自将死的结局里奔逃出来。
似乎跑了很久,运气好,在公交车门关上前一刻,扑上了车。
不知是不是跑得太急的缘故,裴世再度消失的那一刹,陆云笺关节一僵,径直扑在驾驶区隔离门上。
司机被吓了一跳:“哎哟,咋了这是,没事儿吧?”
晚上八九点,车上人不算多,都七手八脚地来扶陆云笺。
陆云笺扶住立杆,避开了人,防止他们被烤盅烫到或是被自己的体温吓到:“谢谢,不用扶我,我就一下没站稳。”
她活动活动咯吱作响的关节,一步一道谢地挪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车窗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还有窗外与她无关的灯光。
陆云笺思索片刻,插上有线耳机,看着冰糖烤梨热气在窗上洇开一片白雾,正欲闭上眼,身旁却走来一人。
她抬起眼,见又是一张熟悉面孔,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便见那个人坐到了最后一排的另一侧窗户旁。
见陆云笺一直看着自己,那人想装作没看见也装不下去,只得摘下耳机:“……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啊。”陆云笺抬手指指耳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打电话呢,打着打着走神了。”
“噢。”那人点点头,又把耳机戴上了。
陆云笺正欲把头转回去,指尖却传来轻微的摩擦感,再一看,身旁的人又出现了,只是若隐若现,很不稳定。
裴世道:“抱歉……没摔到吧?”
“没,而且我现在这硬度,担心我不如担心地板。”陆云笺摇摇头,“但是,让你显形真是比让妖怪显形还难。”
裴世抿了抿唇,没说话。
陆云笺又道:“对了,我们不要太大声说话,季繁洲坐在那边,别给他吓死了。”
裴世闻言转头扫了另一侧车窗一眼,见季繁洲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机,便收回目光,点点头。
陆云笺抱着毫无作用的冰糖烤梨,靠上车窗,闭上眼睛:“我们应当等不到回家了……早知道就不跑这么远了,我果然还是……”
裴世垂着眸,半晌挤出一句:“抱歉。”
“归云仙君何时这样说话了?三句话里头两句半‘抱歉’。”陆云笺笑道,“这和你没半点关系,你道什么歉?”
“若是我保留的灵力再多些,或许我们就可以开传送阵和传送通道,甚至能御剑……也可以让显形法咒立刻生效。”
“这么说的话,让我这个半点灵力都没保留的人情何以堪啊。”陆云笺仍是微微笑着,“再说,你我能多活这些时日,甚至还能来到这个时空,已是万般难得,哪还能贪得无厌?”
裴世便没再说起此事,只抬手蹭了蹭陆云笺的指尖:“你太冷了,冰糖烤梨还烫着,喝些吧。”
“没用了,也不需要了。”陆云笺摩挲着滚烫的烤盅,“说来挺有意思,有几个人一辈子能三番五次死过去又活过来的?”
没有等来回答,陆云笺睁眼侧头看去,裴世的身影果真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陆云笺忽然有些害怕他再也不会出现,留她一个人在冷清清的车厢里,彻底变冷变硬。
她又靠上车窗,轻轻闭上眼,嘟囔道:“有点困,也有点冷。裴世,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呢?
是怕感受着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流失、呼吸一点一点停止,怕裴世忽然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还是怕就此消散于这个时空,再也回不到修真界?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要怕。”裴世的声音再度轻轻地响起来,“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陆云笺闭着眼,没有睁开,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裴世又轻声问道:“陆云笺,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摩天轮上许了什么愿?”
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法,陆云笺说摩天轮座舱到达顶点时许下的愿望会成真,便拉着裴世去坐摩天轮。
座舱到达顶点时,陆云笺掐准时间开始许愿,许了一长串,却发现闭眼前裴世看着自己,睁眼后他还看着自己,像是压根没许愿。
毕竟这人有时实在不解风情,有一回人们七夕放河灯许愿,他倒好,说“若是愿望如此容易成真,怕是要天下大乱了”。
陆云笺揪着这人问了半天,他也不肯松口,敢情是特意等到这时才肯说。
陆云笺便道:“想。”
裴世却没有直接道出,而是道:“我留了一样东西。我们见过这个所有人都好的结局,但他们却不知道在这个时空之外,还有个修真界,在修真界,我们也会好好生活,这不公平。我希望他们知道我们真的来过。”
陆云笺想说:倘若这就是假的呢?倘若这当真不过一场梦呢?
但她闭着眼,到底没有说出口。
是真是假,谁都不会弄清楚,若是要这样干脆残忍地抹杀一切希望,那的确不公平。
于是她没有睁开眼,只问:“是什么?”
裴世牵起她的手,将一样事物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轻声道:“你许愿所有人都健康快乐,唯独不记得自己。所以我许愿,我们会好好地回到另一个时空,长乐安康,一同白头。”
陆云笺半掀眼皮,抬起右手,看见无名指上那道银白光亮,是一枚钻戒,粲然光华在车窗上映出恍若星光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