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洛川亦注视着倪青,那双总是柔情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只是单纯地看着她,好像……好像只要有她在,就连近在咫尺的死亡也不怕了似的。
这是洛川向倪青表达的无限信任,可是此时此刻,倪青觉得自己不配接受它。
耳麦里传来了毛文君的声音:“狙击手,狙击手就位了吗?”
狙击手道:“报告,嫌疑人在视野盲区,暂时没有射击条件!”
另一位置的狙击手亦道:“我这边也是,他和人质几乎重合,无法击中头部。”
谈判专家道:“倪队长,你一定稳住他,尽量找机会让他向外靠。”
倪青没有回应,毛文君高声喊她:“倪青!”
倪青吸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将目光重新转回余亮:“你说的这些,和洛川有什么关系?”
“我们同样没法生育属于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爱情也是世俗的少数,你为什么选择她作为报复对象?”
此话一出,余亮的声音更刺耳了:“你们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他盯着倪青,咯咯笑着,龇出一排泛黄的板牙,像在咀嚼什么似的,腮帮子也在鼓动:“阿浩死了,而我也决定去找他了!在我死之前,我要让她给我们陪葬,让你,还有这些普罗大众眼睁睁看着你的爱人流血致死,而你——堂堂c市刑警队长,什么都做不了!”
回声在耳畔游荡,刀刃的金属光泽上沾着洛川的血,余亮的眸子里更是覆着一片混浊血丝。
他的脸上是变态的餍足。他的眼前是一众警察组成的人墙,而他的脚下已聚起了许多围观群众,他是此刻整个新城乃至整个c市的舆论中心,只有这样的瞩目,才能令他满意。
可正在此时,所有人的神经都极度紧张的时刻,与他同样是众目焦点的,一直沉默着、看不清眼底情绪的洛川忽然开了口:“你真的是为了杀我而来吗?”
番外三:三十六岁(3)
洛川用眼角余光瞄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早已清醒过来的大脑迅速将自己遭劫持以来的一切信息重组发散,用的并非疑问而是陈述:“如果你只是想拉我和你一起死,那么早在倪青到这儿的第一时刻你就该杀了我,没必要说这么多话。”
骄傲被三言两语打断,洛川的皮肤感受到了背后持刀人细微的情绪波动,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对倪青眨了一下眼皮,继续说道:“你的目的不是我,而是说出真相。”
倪青瞬间领会了洛川的意思,接着她的话往下:“警方当年发布的公告中虽然描述了案件始末,但对你们的动机只字不提,你一直为此而不满——你们犯下如此大案,却没有人知道你们惊世骇俗的心路历程,这和你们最开始的犯罪意图相去甚远。”
“你之所以再次犯案,并且主动暴露行踪,把我们一群警察遛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一切。”
“可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们没有公布你们的动机吗?”她站了起来,微微低头,严肃道。
“因为刘浩的口供中根本没有提及这些。”
她的目光如利箭般刺向余亮:“刘浩在当年已经把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声称他就是主犯,而你是在他的胁迫下犯罪的,为你洗清了大部分罪过。”
无需言语眼神沟通,洛川默契接话:“你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给你们陪葬,你想过他会乐意看到你这么快来找他吗?”
“杀了我,你马上会死,但放了我,我可以对你劫持我的事情出具谅解,你还有活着的机会。”
“现在外面很多人在录像,这些视频很快会被传到网上去,引起轩然大波。”
“只有活着,你才能见到你们的想法被传播,被讨论,才能看见你们的名字再一次被列在一起。”
眼看余亮的神情在两人的连番劝说下有所动摇,倪青加紧道:“余亮,放下刀,把洛川放了,这是你现在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刀刃短暂离开了洛川的皮肤,但一秒都不到的时间,又贴了回去。
余亮狞笑一声,先前的犹豫已经一去不回,剩下的是更残忍的狂躁:“差点被你们忽悠住了。”
“如果我没杀第五个人,我可能还会考虑放过她。”
“可是现在,那女人的尸体还明晃晃躺在你们法医室里呢,阿浩再怎么帮我揽罪,这条人命还是得算在我的头上。”
“左右是个死,比起在监狱里一个人吃枪子儿,还不如多拉个人来,死也死个热闹。”
倪青和洛川的瞳孔同时缩紧了,面对一个聪明的疯子,任何手段都已无用。倪青的后槽牙反复地磨着,紧张之下的肠胃痉挛催发了后背越来越多的冷汗,有那么一刻,她的大脑完全空白,身体血液亦被冻结,只有看向洛川的眼睛,才能找回一点活气。
“不过,鉴于你们说出了我的心声,我现在心情不错,在我动手之前,我可以给洛女士一点说遗言的时间。”余亮说着,调整了一下刀锋的位置,使其与洛川的脖子切平,达到切开动脉最省力的角度。
眼看谈判已经破裂,洛川的生命危在旦夕,毛文君下达了最后命令:“突击队准备!”
“等等!两分钟,再等两分钟。”倪青忽然按住耳麦,低声叫停了她。
她的目光始终与洛川相接,但那在本为一体的两人之间流动的情感并非临别之际的悲切,而是某种……更深更隐晦的诉说。
就连倪青自己,也无法把握那些诉说真正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