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隆起的肚子上按了按,咕哝了句:“这横位,怕是要熬到后半夜。”
“张婆婆,横位到底是什么意思?”陆铮听不明白接生婆的话,直觉不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婆婆比划着说:“这么跟你说吧,正常娃娃出生,都是脑袋朝下,像个秤砣似的顺顺当当就下来了。可你媳妇这胎……”
她顿了顿才说:“是横在肚子里的!手脚先出来,这叫‘横位’,最是凶险不过。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老婆子我真没十足把握。”
“没把握?”陆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原以为不过是生产费力些,却没料到竟是生死关头!冷汗“唰”的浸湿了后背,连带着声音都开始发颤。
“张婆婆,您是咱们村最有经验的接生婆啊!村里大半孩子都是您亲手接来的!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
他猛地抓住张婆婆的胳膊,恳求道:“只要能保浅浅和孩子平安,您要什么我都给!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
“唉——”张婆婆被他晃得一个趔趄,却没挣开,反倒红了眼眶。
“陆铮啊,你当我老婆子不愿帮忙?”她摇了摇头,“从浅浅嫁过来后,你们帮衬了村里多少,别的不说,光浅浅的药就救了多少人,谁不念叨你们的好?要是有法子,我能眼睁睁看着?”
张婆婆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着无奈:“横位的凶险,你没见过不知道,胎儿横在产道里,像块楔子卡着,产妇再用力都白搭。等会儿他往下坠坠,我得伸手进去转胎位,能不能顺过来,全看老天爷肯不肯睁眼。”
“那要是转过来了,是不是就能母子平安了?”王美华听了这话脸色发白,抓着张婆婆的胳膊不肯放。
张婆婆没立刻回答,先扭头看了眼炕上疼得快晕过去的夏浅浅,这才拽着王美华往墙角退了两步。
小声说:“转是转,可孩子嫩得像豆腐!我这老手伸进去,得使巧劲还得用蛮力,有时候转急了,胳膊腿别断了都是常事!更怕的是脐带缠脖子,拽出来的时候,就算活下来……”
她抬手往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前几年隔壁村的就是横位。我去的时候晚了,硬给拽出来的,孩子浑身紫得像茄子,当时活过来了,后来发现变成了个什么都不知道傻子。”
她摇着头说:“喊他没反应,吃饭淌口水,老两口哭瞎了眼都没用。”
王美华身子晃了晃,要不是张婆婆扶着,差点瘫在地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浅浅的命怎么会这么苦,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啊!
陆铮的拳头捏得死紧,他盯着张婆婆道:“就算拼了命,我也不会放弃!张婆婆,您得救救浅浅!求您了!”
“傻孩子,都是一个村住着,我能不尽力?可这生死关头的事儿,不是我老婆子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她看了眼夏浅浅:“待会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保大还是保小,你们得提前给我个准话。”
“保大保小”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铮心口。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他从没想过,这种只在戏文里听过的残酷抉择,会真真切切摆在自己面前。
浅浅是他的命,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都是他生命里不能割舍的部分!
这让他怎么选?
怎么选都是剜心剔骨的疼!
“啊——!”夏浅浅又是一声痛呼,凄厉得像要把人的魂儿都喊出来。
产婆正扶着她的腰用力,盆里的热水已经换了第三盆,水面漂浮着染红的布巾,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陆铮看着夏浅浅汗湿的脸,看着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喊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上前帮忙,却发现自己连碰都不敢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这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出去静静。”陆铮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必须冷静下来,必须想出办法!
他不能失去浅浅,更不能失去他们的孩子!
他踉跄着冲出东厢房,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院墙上的积雪被风吹得扑在脸上,像无数根针扎着,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这风雪刺骨千万倍。
陆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他该怎么办?谁能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办?
“屋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陆仁升问道。
陆铮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陆仁升还是头一回见。他眉头微蹙,从银质烟盒里抽出支雪茄,弹出镀金打火机,“咔嗒”一声,幽蓝火苗在风雪中跳跃。
雪茄的淳厚烟草香混着寒气飘过来,他将烟递到陆铮面前,姿态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抽支烟,能好受点。”
陆铮,你求我啊
陆铮像是没听见,纹丝不动。
陆仁升也不勉强,收回手将雪茄叼在唇边,吐了个烟圈。
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看着陆铮颤抖的肩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这小子还真是重视那个女人。
“屋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
陆仁升又补充道:“你该知道,我在这边也有些人脉。”
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雪沫:“哪怕是港城最好的妇产科医生,我打个电话,今晚就能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