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等不到他说话,乐锦耐不住他这么磨,下巴悄悄转向肩头,侧目以余光一探。
那艳鬼已然转身,一手撑着头,痴痴看着她,满目脆弱的水光仿佛极薄的琉璃,还未触碰,一呵气即碎成满地繁星。
一缕缕湿发从额边鬓角垂至锁骨,发丝上水露凝成珠子,欺负似的砸在他过分白皙的锁骨处,楚楚可怜至极。
而身后水中,是蓬蓬青丝如飘游水草,无声地织成一张暗暗的网,鬼气地布置在他的可怜之后。
“乐锦……”
他唤她。这还是孟殊台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那声音出奇的温柔,像童年夏夜里姐姐哄她入睡后撒下来的白棉布帐子,在她脸上轻轻一扫,落下一阵蚊香气味,柔软而清甜。
“我在。”
她看着他,发现他眼角红红的,似乎……在哭。
“你爱冯玉恩吗?”
乐锦愣住了。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按照原书剧情,“乐锦”不爱任何人,只爱她自己。冯玉恩只是花天酒地时的一个玩伴,她对孟殊台一见钟情之后,对冯也是说踹就踹了。
可是她既然愿意选冯玉恩做逃婚对象,应该多多少少有几分情谊。
“爱过。”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孩子气般固执:“可他跟我说起你们的从前,你很爱很爱他。”
清澈的温水在他胸口化成起伏浪涛,拍打冲击着那宽阔的雪峰和沟壑,美得勾魂夺魄。
乐锦此刻才意识到孟殊台不仅那张脸是艳鬼,身体更是妖孽非人。
她不好意思,悄悄收回了目光,只盯着自己脚尖。
“他和我说起你们那些年少风流……当真是令人艳羡。”
孟殊台忽的哽咽,语气黏黏糊糊。
“可你一直说倾心于我,是真是假?”
这一刻终于来了。
既然选择了当感情骗子,乐锦就做好了在他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准备。
她绕过屏风,壮着胆子在池边蹲下。
“你那天说愿意和我一起长长久久,又是真是假?”
乐锦穿了身榴红襦裙,系着宝蓝的丝绦。一蹲下,裙子便被温泉水漫溅打湿。
夏日衣衫轻薄,湿透的点块暗影仿佛攻城略地,迅速吞吃了那火红的榴花颜色。
她层层叠叠的裙边像是切得碎碎的心脏,而宝蓝丝绦是一条条血管经脉。
孟殊台觉得自己的心被她牵连着,一胀一缩,仿佛快要飞向她,撞碎在她的红裙上,成为她脚边的一滩烂肉。
那天,她秀气的手二话不说往他手心里钻,紧紧扣住,让那个蠢货看得明明白白。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像他的骨髓里有虫子在爬。
不足寸长的肉虫子在他骨头脊髓中耕犁,蠕动,肥肥短短的身躯一曲一展,他的骨髓就浪一样酸麻颤颤。
而虫子,有十万。
孟殊台身体正刺激得发软,忽听乐锦正声承认他才是她的丈夫,刹那间,十万蠕虫又偃旗息鼓,化成一道道涓涓细流并如他的血液里,仿佛仙丹注入灵台,他整个人飘飘然。
他才是她家里那位,理所当然,名正言顺。
冯玉恩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蠢人,外室都算不上。
以为跟她相伴多年很了不起吗?奴颜媚骨,曲意逢迎谁不会?
操纵人心,他孟殊台才是一等一的高手,绝无仅有。
对于乐锦,他生出了些攀比心。他想看看,到底是自己技高一筹能驯服乐锦,还是其他人声色犬马更能麻痹她?
孟殊台眼帘一掀,似怨含嗔的眼波仿佛一只青幽幽的软手勾住乐锦的衣领,把她往水中拉。
“若你们两厢情愿,殊台当愿成人之美。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他却充耳不闻。”
“我自是愿意帮你摆脱纠缠。”
乐锦蛾羽长睫忽扇忽扇,双膝跪下扑在水池边,面容无限贴近孟殊台,装得十足风流。
“只是这样?”
水上白雾迷蒙,她分不清额上的湿润之感是自己的汗水还是温泉热气。
心脏紧张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乐锦表面情意绵绵,实则悄悄收敛鼻息,根本不敢喘气,仿佛一被发现是活人就会被艳鬼吃掉精血魂魄。
眼睛一闭,她在孟殊台脸颊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仿佛只是清风擦过。
乐锦红着耳朵有些结巴:“我来就是,就是告诉你,别管冯玉恩还是其他人,我喜欢你是真的。”
孟殊台眸光忽得一亮,慢慢凝结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