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她,锁骨窝能盛住整片月光。
她猛地吸气,镜里却先吐出那声久违的轻笑——“你看,你把我穿脏了。”
又一道闪电划过,婚纱倏然收拢,白潮退去,只剩她现在的脸嘴角的黑缝被幻象撑大,像一道裂开的婚纱拉链,怎么都合不上。
她伸手去捂,却先摸到一掌湿冷——原来泪已经滚到下巴,滴在镜面上,正好落在“新娘”唇角的位置,把当年那粒朱砂痣冲成一条血痕。
镜面开始呼吸,一鼓一缩,鼓的时候送她回去,缩的时候把她拽回。
原来幸福和痛苦,只隔着一口气。
鼓——她看见自己捧花,指尖粉润;缩——她看见自己指节惨白,指甲缝里全是掐出来的紫血。
鼓——头纱掀起,新郎吻她;缩——她一口咬在镜沿,金属框锈味混着血腥灌进喉咙。
镜子里只剩现在的她,婚纱的残影却留在她身上白纱变成了缠尸布,一圈圈勒住脖子,蕾丝花纹陷进皮肉,像要把她重新缝回那个完美的壳。
壳已经小了——那是少女的骨架,盛不下这六年被谎言与欲望喂养出的、丰腴却腐朽的血肉。
她懊悔不是“我弄丢了婚纱”,而是“我把婚纱穿成了寿衣”,而镜子,就是她自己亲手立的遗照。
第三道闪电掠过,镜面像被月光重新抛光。
她看见一件婚纱从镜底浮起,却不再是从前那件——白纱依旧,却裹着一个已经长开了的女人下颌线比她24岁那年多了一分凌厉,锁骨因瘦而更深,却盛得住一整夜灯影;泪肿未退的眼皮泛着桃色,像雪里淬了酒,比当年粉黛未施的青涩更锋利。
两道身影在玻璃里重叠——当年的她,睫毛翘成怯生生的月牙;此刻的她,睫羽还湿,却黑得像是被夜一遍又一遍描粗。
婚纱的蕾丝领圈恰好贴上她如今修长的颈,一寸不多不少,仿佛这身白纱一直在等一个终于熟透了的她。
镜里先开口,却不是声音,而是一阵香气——她想起婚礼那天用的铃兰,此刻却混着泪水的盐,竟酿出一种带腥的甜。
香气推开记忆原来那时她笑得太乖,唇线绷得颤,像怕把幸福咬碎;而现在,同一张唇因彻夜痛哭而肿亮,像被火吻过,反而敢把痛苦含在齿间慢慢磨。
当闪电第四次掠过,婚纱的裙摆扬起,掠过她如今更挺的肩——肩骨把薄纱撑出一道凌厉的弧,比当年圆润的轮廓更冷、更亮。
她忽然意识到不是婚纱旧了,是她终于长到能把这身白纱穿出刀锋的高度。
可正是这刀锋,把懊悔削得更薄、更利——镜中人越美,越衬得这六年来犯的错不可原谅原来罪与美可以同步登峰,原来最残忍的审判,是让她在巅峰的容颜里,亲眼看见自己把最纯粹的日子撕成碎帛。
镜面轻轻一晃,像法官敲下最后的槌
“你比以前更美,所以,你比以前更不可饶恕。”
泪还在滚,却不再是为了丑,而是为了这张终于盛放、却再也用不上的脸——她伸手去触镜,指尖与指尖相合,一边是现在的绝色,一边是当年的纯白,中间隔着一道无法缝合的裂缝那叫“本来可以”。
她低头,把额头抵在镜中开始碎裂人影的胸口,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那声音不像哭,更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天鹅,把最后一声清歌折成断骨。
“我把你……杀了……”
镜子没有回答,只把她的喃喃折射成空洞的回声。
镜中那个身披星雪的新娘依旧对她微笑——笑得比哭更遥远,笑得像一场她亲手掐死的来世。
那一刻,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而镜子里的女人,将永远站在那里,替她活下去,替她记住——痛苦是没有终点的倒影。
电话铃声像一把刀,硬生生把白颖从镜子深渊里拽回现实。
她走过去打开柜子,摸出了手机,颤抖着接起。
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妈”——那个她叫了六年的称呼。
“颖颖?我是妈,你现在在哪里?京京还好吗?……”
那熟悉的、带着惯常关切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又想把她重新缠回去。
白颖的呼吸骤停。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烧得她声音都变形了。
“你……不是我妈。”
顿了半秒,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恨意
“你从来都不是!你只是魔鬼!一个把我推进地狱,还让我叫你妈的魔鬼!”
话音落地,像一记耳光扇在电话那头,也扇碎了她自己最后一点伪装。
更衣室的灯管开始嗡嗡作响,镜子里的她还在笑——那笑,比任何哭声都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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