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晚霞染透,空气中属于冬日的阴冷再次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阿赫迈达斯的医务室内。
昏黄的光线顺着没有拉严的百叶窗缝隙,一截一截地铺在掉漆的木地板上。
“唔……”
病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下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干涩的声带摩擦音。
由音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那层长期压迫在她神经上的高热终于在物理降温的作用下消退了些许。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
视野由于没有戴眼镜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她只看到斑驳的天花板,以及挂在床头那盏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的白炽灯。
“!!”
大脑迟滞了两秒钟后,那些关于账单、欠款、废品回收站结算的记忆碎片,像是一把拉开的锯子,狠狠地贯穿了她的太阳穴。
“结算单!今天下午……回收车!”
由音的瞳孔猛地缩小,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掀开了那床薄被。
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里嗡嗡作响,就在她试图直起身子的那一刻,双腿一软,整个人立刻向着床沿栽了下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坠落并没有发生。
一双虽然纤细但极其用力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
“由音前辈!”
一直守在床边、甚至因为熬得太久有些打盹的露露,在听到动静的瞬间就惊醒了。那件宽大的开衫因为她的动作滑落到了手肘处。
露露深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和一丝松懈下来的安心,她用肩膀死死顶住由音那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将她半扶半抱地重新按回了病床那有些发硬的床头靠垫上。
由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为剧烈的动作,本就没恢复好的身体发出抗议,冷汗瞬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发丝里。
她那双失去了红框眼镜遮挡的琥珀色眸子,在由于高烧而显得迷蒙的同时,却依然偏执地在屋子里到处搜索。
“露露……单据……那些结算单……”
由音的手指本能地在身边的床单上抓找,仿佛找不到那些纸,她就要淹死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屋子里。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一种在崩溃边缘走钢丝的紧绷。
“如果……如果你没算好的话……回收站的人是不收的……”她急促地说着,“我的眼镜呢?把我的眼镜给我……我还差几项没填完……”
她无力地拍打着露露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试图再次挣扎着站起来。那是一种极度的、哪怕把自己烧干也要把事情做完的自毁式努力。
一只手。
一只冰凉、掌心还带着一丝为了刚才拧毛巾而留下的水汽的小手。
并没有像由音预期中那样,顺从地递上那副红框眼镜。
而是。
“啪”的一声轻响。
露露那只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胆量和强硬,直直地按住了由音的肩膀,然后——极其用力地,将由音重新压到了枕头上。
由音愣住了。
她那双因为发烧而失焦的琥珀色眼睛,错愕地睁大,看着眼前这个身高才一米五出头、平时说话连头都不敢抬的“后辈”。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躲在角落里发抖的露露吗?
“现在,不行。”
露露站在床边。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她那深绿色的短发边缘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平时总是瑟缩的肩膀此刻绷得紧紧的。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因为刚才用力而产生的细微颤音,但是,却没有丝毫退让。
由音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那只小小的手死死钉住。
“你……在说什么呀,露露。”由音勉强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大家都在外面打工,那笔钱……”
“因为大家都在外面打工,所以前辈才更需要休息。”露露毫不躲闪地看着由音的眼睛。
由音胸口的起伏加剧了。那层苦苦维系的“主心骨”外壳在露露毫无退让的注视下开始出现了裂缝。
“你懂什么!”
由音猛地拔高了音量,沙哑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情绪失控的凄厉。那是她藏在日记里,从未在外人面前暴露过的恐惧。
“如果我不把这些都理清楚!如果我出错!阿赫迈达斯就会被他们拿走!如果我倒下了,谁来做这些!你以为我是因为想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