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殊礼抬手,刀尖直直刺入那人后背,再未漏掉他一丝生机。
姜央忙查看他背后,一柄刀穿甲刺入了他的右侧腹,鲜血顺着伤口潺潺而下,她一时不知该不该拔出那把刀,左殊礼已先她一步抽出刀片,他再次拉过姜央,只道了一声:“走。”
刚迈开一步,顿时整个人颓然跪倒,姜央骇得不知所措,两手忙用力压住他伤口,“左殊礼!”
可潺潺而下的滚烫鲜血,如何都捂不住。
左殊礼随意靠在一棵树旁,脸上已是惨无人色,再不见往日气宇轩昂的风姿,唯有那一双眼依旧闪着灼灼光芒。
姜央跪倒在他身侧,撕下衣衫裹住他伤口,左殊礼温柔的望着她,似不觉痛一般,轻声道:“他们逃窜的同伙还在附近,我已派两百左部军围剿,你出了林子先躲在路边,等见到左部军再出来,他们自能带你回京。”
“你……你什么意思!”
“姜央,这些匪徒是赵国的散兵,惯会隐匿躲藏,此地甚是危险,我受了重伤,此时不能带你走,等你找到左部军,再让他们来寻我。”
姜央不可置信:“你是让我抛下你?”
左殊礼轻理着她的乱发,柔声道:“我需先保证你的安全。”
姜央垂下头,并不理会他,继续为他做聊胜于无的包扎,“我不走。”她若走了,如此严重的伤口,他能撑到几时?
即便帮不了他,她也不会离开他。
那鲜血缓慢流逝,手下之人呼吸愈发缓慢,姜央不敢多想,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
抬头四顾而望,也不知在向何处寻求帮助,她只觉得自己好没用,慌乱之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耳边,似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左殊礼忽然问:“姜临夜带你逃出祠坛,是想去何处?”
姜央此时才想到自己被捉前,他们身陷包围,他如此问,难道是遇见了他们?于是问:“你也找到他们了?”
“找到了,”左殊礼轻柔一笑,“我追着你才找到他们,可惜来晚了一步。”
姜央不合时宜想着,原来左殊礼早就盯上了她们,还好当时没有答应跟姜临夜离开周国,否则……
她又问:“那他们也被救下了吗?”
“救下了。”
姜央心里松了口气,方要庆幸他们安全无虞,又听左殊礼补了一句:“救下了宁无白,但是我杀了姜临夜。”
耳边所有声音一瞬被抽离,姜央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左殊礼温柔含笑的脸,不敢置信问:“你说什么?”
左殊礼目光锁着她,一字一句缓慢道:“姜央,我杀了姜临夜,如此,你还要救我吗?”
他死了
“你是不是为了赶我走,所以在骗我?”
她紧紧盯着他,仿佛要从中捕捉出哪怕一丝一毫欺骗她的痕迹。
可他神色理所当然,反而带着得偿所愿的满足。
“他们齐国使臣与太后勾结,引一支西境匪徒入周国皇家祠坛,致我周国动乱,他身为使臣不仅知晓一切阴谋,且是从犯。杀他天经地义。”
姜央霎时脑中空茫,一径的白,方才……方才几个时辰前,姜临夜还执剑站在她身前,带她逃离重围,如今……如今不到半日,他竟然没了?
还是死在左殊礼手上?
一股极致的冰冷游遍全身,身子好似不听使唤,浑身的力气流失殆尽,连张口都变得费力,话语好似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那你也不能私自杀他!”
“你怎么能杀了他?”
左殊礼神色淡然,并不觉得杀掉姜临夜有什么错,“他们毒杀了证人,令我无法追责主谋,那我便私下处置他。”平静的目光爬上两分恨意,嘴角的猩红染上嗜血的冷酷,“姜央,他还想掳走我周国公主,想骗你走,那他就该死。”
“我并未答应!”
“他为你编织了那么美的一个梦,你不曾动摇过吗?”左殊礼无视腰上疼痛,嘲弄道:“乱中失踪,恢复自由身,无拘无束,多好的梦啊,不是吗?你自小困于宫廷,陷于宫闱之争,他为你摆脱束缚,是你一生都未曾想象过的逍遥。”
姜央脸上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成了一尊活死人,幽幽道:“他是我哥哥。”她霍然愤怒道:“他是照顾了我十三年的哥哥!”
“那又怎样?”
“你明明有许多惩治他的手段,可偏要杀了他!左殊礼,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左殊礼咳出一口血,转而一笑,笑容里带着宁为玉碎的疯狂,噙着满嘴血液,他问:“恨我吗?”
姜央心如死灰,眼里盛满了从未见过的愤恨、茫然与无助。左殊礼手刃了她的亲人,即便他说得有理有据,可那是她亲如骨肉的哥哥啊!
他抬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姜央第一次侧头避开,对于她的躲避,左殊礼没有生气,只轻声道:“姜央,现在正是你离开我的最佳机会。”
他仿佛又成了暗夜蛊惑人心的邪鬼,用世间最温柔的话语,诱惑人心,“我如今这幅样子已无力阻止你,抛下我,任我自生自灭于山野,即可逃脱我。”
他又将手中长刀递给她,“或者,也可以就地杀了我,为你哥哥报仇。你曾捅过我一次,这一次,不要再手下留情了。”
姜央凝视着那柄长刀,久久未动,黑夜在她周身罩下一片迷雾,宛如与山石树木融为一体,死气沉沉。
细细的雨又落了下来,老天哭得没个停歇。
好似亘古一般久远,姜央缓缓站起,如丝的雨打在身上很是沉重,宛如扛上千斤枷锁,起个身都那般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