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眼未看左殊礼,步履蹒跚,走向山林深处。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左殊礼一言未发,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伸手压在伤口上。姜央的包扎毫无作用,血一直在流,他不甚在意,抬头望向浓稠的夜空。
林中枝叶繁茂,密密实实,一层盖过一层,即便从零星缝隙中望见苍穹,却也只得密布的乌云。
他好似许久未赏过明月繁星了,这几年的人生,早已被狂乱的黑暗裹挟,以及黑暗中令他安定的刺鼻鲜血。记忆里最美的璀璨,是某人载着满天星汉的双眼。
犹记第一次见到那双眼时,他便觉得那片星芒太过闪耀,想将里头的星星都摘出来。
世上怎会有人拥有一双如此明亮的眼?照得他几分刺眼。
可那人非是要缠着他,日日不离,以至于他嫌弃到,恨不得将那双眼剜出来,占为己有。
左殊礼自嘲一笑,随手折了枚叶片,百无聊赖玩弄起来。
全身发起寒颤,一股疯狂的躁动在体内狂吠不止,自姜央来到他身边,他发病频率日渐减少,这一个多月更是宛如常人,好巧不巧的,这病又不合时宜在此时发作。
他握住腰间一捧血,放在鼻前深深嗅闻,血液刺鼻的腥气宛如止痛的毒,渐渐安抚住即将喷发的狂躁。
再等上两刻,两刻过后,他再吹响这叶片,号令附近的左部军把人捉回西京。
不,两刻长了些,她一个万事不知的娇弱公主,只身在黑暗的荒山野岭中,只怕撑不住这么长时间。
可莫要再让其他“野兽”把她叼走了。
雨夜嘈杂,伤口的疼痛和体内的喧嚣,令他几乎忘了时间,被揉软的叶片逐渐失了温度,左殊礼方要将叶片含上,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凝神听了听,乍然勾起一丝笑。
一人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走到他身侧,衣料摩挲声传来,她蹲了下来。
耳边有细细搓揉的声音,一股草叶药香隐隐传来,左殊礼余光一扫,是他曾无聊时教她辨认的仙鹤草,有止血之效。
稍许,满满一手的仙鹤草终于被她搓烂,就着满手的药汁草叶,她狠狠摁在他伤口上。用力之大,跟再捅他一刀无甚区别。
鲜血很快又将药泥染红,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把,捏碎了覆盖其上,如是这般三回,那血才慢慢止住。
左殊礼任她施为,好似哪怕她敷的是毒药,也随她摆布。
“为什么回来?”他嗓音低沉嘶哑,如砂石磨擦。
“我欠你一命,如今还你。”她的声音也很哑,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然后呢?”
姜央未吭声,专心致志为他重新缠上布条,越缠越紧。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滴中,有几滴灼热滴在他手背。
他微微侧首,追问:“真是因为亏欠才回来的吗?”
姜央骤然失声痛哭而出,“左殊礼,我不会原谅你的!”
左殊礼笑了,能哭就好,能哭出来,对他撒气,说明她至少可以放下姜临夜。
就怕她不哭,不哭不闹,心灰至死,将人永远埋在心底,烧也烧不尽。
雨水顺着甲胄流向伤口处,姜央举起阔袖遮在他头顶,自己却哭得泣不成声,雨滴与泪水混成了一团,糊了她满脸。
她抽噎着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杀了她的哥哥,但他救过她无数回,她早已混乱,不知“切骨之仇”如何分辨,忘了“忘恩负义”一词的含义。
她只知他不能死在眼前,哪怕现在切齿痛心。
左殊礼伸手,似想为她拭泪,她再次侧头避开。
那手顿了顿,扶上了她的肩,重伤之下,他强撑的声音也变得几分羸弱,“扶我起来,一直这样淋着不是办法。”
姜央没有再拒绝,搀着他站起身。
他脚下不太稳当,险些靠上她,她侧身避开,望着她脸上的疏离,他没有再强求。在林中看了一圈,于是顺着岩石找去。
半刻后,他们摸到一处干燥的洞穴,洞穴不大,无野兽藏身,姜央将他丢在地上,抹着泪在里头找到几块断木,刚想起身上没有带火折子的习惯,就听左殊礼道:“拿过来吧。”
姜央将木枝递给他,很快,洞内燃起温暖的火光。
看了眼他身上沉重的甲胄,湿淋淋的,湿得发亮。她垂下眼,默默为他卸下戎甲,他在耳边说着什么,她一字未应。
黑甲被丢在一边,她走到远处,蜷缩着蹲坐下来。
身上一片濡湿,冰冷刺骨,她冷得打颤,依然不肯靠近他分毫。
得早些把人送去安全处,不知搜寻的黑甲军何时能找过来,如今两人,一个重伤一个无用,她只能被动等待。
左殊礼缓慢的呼吸声响彻在洞内,她闭目塞听,合眼假寐,近日睡得沉,倒不敢真睡过去。
只能借此无视洞中另外一人。
羸弱的火光在左殊礼脸上胡乱攀附,明明灭灭,他望着那缩成一团冷得可怜的倔强的身影,无声轻笑。
捻起三粒石子,悄无声息打向洞外一棵树干,沉闷的响声混在雨中,并未惊动姜央。
三刻之后,在姜央要睡不睡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草叶碾碎的声音,伴随着挥砍乱枝的断裂声,姜央猛地站了起来,随手拿过左殊礼身侧长刀,立在洞口。
望着本能挡在身前的姜央,明明那般柔弱,却盈满了赴死的坚决。左殊礼轻柔按住她的肩,覆手盖在她拿刀的手上,与她耳语:“你挥不动的,我来吧。”
左殊礼一靠近,姜央便侧身躲开,没有与他争执,掏出怀中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