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在看似恢复和谐的气氛中继续。
沈砚不再多言,只是乖巧地用着饭,偶尔插一两句天真烂漫的话语,将气氛烘托得更加温馨。
她看着对面那个姿态优雅、言行得体的少年,看着他偶尔望向父亲时,那伪装得极好的、带着孺慕与感激的眼神。
谢玉衡。
她在心中默念。
你且好好享受着这最后的、虚假的温情吧。
你精心编织的网,我会一根一根,将它挑断。
你视若登天阶梯的科考,我会让它成为你的绝路。
你欠下的血债,我会连本带利,亲手讨回。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谢玉衡清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好得如同画卷。
沈砚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那一片冰封的杀意。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她,很乐意扮演那个看似无害,却能随时给予致命一击的……好“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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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怀仁端坐于黄花梨木书案后,手持账册,眉头微蹙。林婉知则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就着光线细细绣着一方帕子,室内一派宁静。
沈砚端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爹爹,娘亲。”她放下糕点,声音软糯。
林婉知立刻放下针线,拉过她的手,细瞧她的脸色:“砚儿,眼底有些青,可是昨夜又没睡安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沈砚顺势依偎到母亲身边,轻轻摇头,目光却投向父亲手边的账册,带着懵懂的担忧:“女儿只是……只是心里总不踏实。昨夜又梦到些不好的事,梦见我们家变得空荡荡的,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人都冷着脸……女儿害怕。”她语带颤音,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林婉知的衣袖。
沈怀仁放下账册,看向女儿,宽慰道:“梦魇而已,当不得真。我沈家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
“可是老爷,”林婉知揽着女儿,眉间染上轻愁,“砚儿接连几日心神不宁,我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孩子总这般担惊受怕,怕是郁结于心,别闷出病来。”
沈砚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努力表达着:“女儿只是想着,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家是不是……可以把一些要紧又不打眼的产业,悄悄换个名头?万一……女儿是说万一有什么风波,也不至于被人一锅端了,总能给爹爹娘亲留个安稳的依仗。”她词句天真,甚至有些混乱,但那“分散风险、隐匿资产”的核心意思,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沈怀仁眸光微动,看向女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与深思。这番见识,不似寻常闺阁女儿能言。他沉吟片刻,见女儿眼神清澈,满是依赖与忧惧,那点疑虑终是化作了怜爱。“罢了,”他叹口气,慈和一笑,“既为安我们砚儿的心,爹爹便依你。此事需机密,为父会亲自斟酌办理。”
沈砚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明媚笑容:“谢谢爹爹!”
林婉知也松了口气,柔声道:“好了,心事既了,便出去散散心吧。整日闷在家里,也易胡思乱想。”说着,便让丫鬟取来一袋银钱塞给沈砚,“去街上逛逛,看见什么喜欢的玩意儿、吃食,只管买来,疏散疏散心情。”
马车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沈砚靠着车窗,帷帽下的目光沉静地扫过窗外。
正思忖间,前方一阵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滚开!小杂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娘把你卖了,你就是老子的货!”一个粗鲁的汉子正用力拽扯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那男孩衣衫褴褛,身形瘦弱,却死死咬着唇,眼神像被困的幼兽,充满了绝望与不屈,任凭那汉子打骂,就是不吭一声,只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周围人群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沈砚目光落在那男孩眼中那抹熟悉的倔强上,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原主冻毙雪地时,是否也是这般无助与不甘?
“停车。”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秋云连忙扶她下车。沈砚走上前,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声音透过薄纱传出,清冷平静:“他欠你多少?”
那汉子见她衣着不俗,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丫鬟车夫,态度收敛了些,但仍粗声粗气道:“十两银子!他爹娘画了押的!”
沈砚没说话,只从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五两,丢给那汉子。“钱给你,卖身契拿来。多余的,算你的汤药费。”她语气平淡,仿佛在买一件寻常货物。
汉子一愣,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谄笑,麻利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上:“小姐仁义!这小……这小子是您的了!”
沈砚接过那张沾满污渍的卖身契,看也没看,径直走到那男孩面前。男孩依旧紧绷着身体,警惕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混杂着恐惧、怀疑和一丝极微弱的希冀。
沈砚将卖身契递到他眼前,在他惊愕的目光中,轻轻一撕。刺耳的撕裂声响起,那张决定他命运的薄纸化作两片,再撕,变成碎片,如同雪花般散落在地。
“你自由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男孩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又抬头看向沈砚,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睛里,一点点燃起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