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之妗没有理会她,杜之妧已经将信纸寻来,又替她研磨好墨,甚至将笔蘸了墨递了过去。杜之妗望着姐姐强塞过来的笔,叹了口气:“你还不如与那陆云州在一块儿呢,我又不会喜欢她。”
“那先让我瞧一瞧她姐姐的模样再论。不论如何,你都先得回信约她们出来。”杜之妧催促道。
杜之妗被她缠得无法,没有接过笔,搁下书卷,纤指拈起那封信笺,斜睨一眼杜之妧:“你何时有这种癖好了?”杜之妧笑嘻嘻地凑过脑袋,下巴几乎要搁在妹妹肩上。杜之妗也不遮掩,径自将信纸抖开,清泠的嗓音在书房里缓缓荡开。待念罢,杜之妗接过杜之妧手上的笔,在信纸上写下:“得蒙青眼,不胜惶恐。今夏京华风物渐佳,家姊闻令姊之名,心向往之,若蒙不弃,可携令姊同游一日。”末了笔锋一转,草草落下“凌华”二字。
还不等杜之妗拿起来再做斟酌,杜之妧已经将信抢了过去:“行了,不打扰你看书了。”话音未落,红绸发带已略过门扉。只余案上狼毫微微颤动,一滴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成盛夏的残荷。
那信笺不过半日便送至陆云州手中。她指尖微颤地拆开,目光在那寥寥数行字迹上反复流连,唇角不自觉扬起,仿佛那纸上清隽的墨痕都染了甜意。她恨不能立时提笔回信,告诉杜之妗自己定会赴约,可踌躇半晌,竟一字也落不下,只能再跑去求姐姐陆云扬。
“姐姐,你快替我回信,约她出来玩。”陆云州将信交给陆云扬,陆云扬正执笔批阅账册,闻言抬眸,视线在信笺上轻轻一扫,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陆云州还真能将信送到郡主跟前不说,那郡主还真就回应她了。
“你自己回了便是。”陆云扬复又垂眸,笔尖在账目上勾画,“若拿不定主意,可邀她去城西的避暑庄园。”语气淡淡,却藏着一分纵容。
“这怎么行?凌华郡主那般慧眼如炬,若从字迹看出端倪,反悔了可如何是好?”陆云州拽着姐姐的袖口轻摇,指尖在云纹锦缎上勾出细小的褶皱,“好姐姐,你就帮我这一回——我的姻缘可全系在你笔尖上了。”
“你对她还什么都不了解,何谈终身幸福?”陆云扬叹了口气,并不看好她与凌华郡主。
“我知晓她名字,知晓她家住何处,还知晓她爹娘和姐姐是什么人,怎么不算了解呢?若是不尝试,又怎知不合适呢?”陆云州兴致勃勃,并未被姐姐的冷水浇灭热情,“若不试试,怎知不是天赐良缘?到时候大婚,定让姐姐坐主桌!”
“便是不帮你写信,”陆云扬屈指弹了下妹妹额头,“难道我还坐不得主桌了?”陆云州并未被她岔开注意力,锲而不舍道,“姐姐,你就帮帮我罢,去试过不论如何我方甘心。”
“你若能将这份心放在生意上该多好。”陆云扬无奈极了,账册被轻轻合上。陆云扬接过信笺,才扫两眼便蹙起眉,“你要与她相约,怎么还带上我了?还有她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陆云州心虚地挠了挠头,连忙将脑袋靠在姐姐肩上轻轻晃着,发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我这信能送达多亏了她姐姐,我们便一块儿去玩玩,这样你也好放心不是?”
这话倒让陆云扬指尖微滞。她瞥了眼妹妹——若真叫这傻丫头独自赴约,她还真不一定放心,虽说她们贵为郡主不会伤害陆云州,可要是算计起来,她这妹妹可是能一个坑一个坑地往下跳。
这般想着,陆云扬便也没有反驳陆云州的话,从桌边抽出一张信纸,信手写下“惠书奉悉,欣悦难言。曲水山庄夏木阴阴,七月廿一日当有清风穿竹之趣。若郡主不弃,辰时初刻可于山庄南门相见,携薄酒清茶,共赏林泉。”写到末尾却只落个单薄的“州”字,随意至极。陆云州虽嘴上埋怨她过于随意,可又拿她没有办法。
陆云州将回信仔细折成方胜状,指尖在笺角轻轻抚平,这才收入信封之中。天色已晚,她只得第二日再往公主府去,这回刚到朱漆大门前,还未开口,那门吏便主动迎上前来。
“陆小姐来得不巧,”门丞拱手一礼,眼角细纹里堆着几分熟稔的笑意,“曜华郡主辰时便策马出府,至今未归。”他顿了顿,余光扫过少女攥紧的袖口,又道:“不若留个下人在此候着?待郡主回銮,小的即刻差人通传。”
这话说得圆滑。昨日他亲眼见郡主与这陆家姑娘在阶前说话,后来更收了信笺。虽不知其中深浅,但能在公主府当差多年的,最懂“宁可结善缘,莫要挡贵人”的道理。
“有劳了。”陆云州眼睛一亮,当即招来随行的小厮,指着府墙外一株老槐树道:“你且在那处等着,若见郡主仪仗——”话到一半忽又改口,“不,若见着红绸马尾的身影,速来回禀。”
待安排妥当,她三步一回头地离去,青石板路上绣鞋踏出轻快的声响。
暮色渐沉时,杜之妧才策马而归。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红绸发带在肩头飞扬,远远望去如一团跳动的火焰。守在槐树下的小厮见状,连忙抄近道奔回府中报信。
门吏躬身迎上前去,一边替郡主牵马,一边往那槐树下瞥了一眼,见没了人影,该是去喊人了,低声道:“郡主,方才有个姑娘过来寻您,小的瞧着是那日送信来过的。”
杜之妧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指尖拂过袖口沾染的尘土:“来了就带进来。”
门吏连声应下,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