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自己实在忙不过来,给她一份答案让她帮着批数学试卷,自己却忙忘了,到了晚上九点多才想起来,赶紧回学校一看,小女孩儿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认真地改卷子,旁边多了个瘦高的男人。男人见她恭敬地起身喊“刘老师。”原来父亲来接孩子放学,孩子说她帮老师改试卷还没改完,让父亲一起等老师回来。
那天她特别不好意思地向女孩儿的父亲说明情况,自己的孩子每次考试都不及格还惹是生非,她今天去给孩子联系特殊教育学校了。自己身为老师,孩子却教不好,让她很难过。末了,她看着小女孩儿乖巧的背影,发出天下父母都会有的感叹:你家孩子真懂事听话啊。
这个一向懂事听话的小女孩儿此时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地面,脸上写满为难和无助。
还要从几分钟前说起。
她开完全校数学教师会议回来,同办公室的王老师正在和一位女家长谈话。那位母亲很美丽,照理说办公室的女老师们会八卦几句,但大家实在见她来过太多次,也不管是否代课,早已对这届初一那个叫吴亚圣的孩子如雷贯耳。
这时,女孩儿来到她桌前,怯生生问:“刘老师,你找我?”
刚喝了一口,她赶紧放下茶杯,“嗯,来,孩子。”
全校数学教师会议刚决定,全面提高学生的数学成绩,采用先进带后进的“一帮一”小组形式,帮助成绩落后的孩子进步。那时候,课后辅导班正如火如荼。学校决定与市少年宫合力,举办数学训练营,将“一帮一”小组从校内延续到校外。
“所以,作为咱们年级数学成绩最好的同学,你要主动承担起帮助其他同学的责任。”
女孩儿单纯地点点头。
忽然办公室里的说话声音高起来,大家纷纷侧目看向王老师那边。美丽的母亲面露憔悴,对低头站着的成年人般高大的儿子言辞激烈,王老师面露难色。
刘老师叹了口气。
“老师,”女孩儿又怯生生地开口,“我要帮助的同学是谁?”
刘老师是不想让自己最好的学生花时间去带吴亚圣的,怕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吴亚圣成绩提不上来,好孩子的时间也浪费了。但是学校已经做了决定。她也明白吴亚圣父亲的手腕,小学就留过级的孩子都能进来,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
她想了想,担心女孩儿也对吴亚圣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又看看他在王老师跟前低着头一言不发,还算温顺,便对女孩儿说:“就是那边那位同学。”
女孩儿顺着老师的话转头,十几秒后呆呆地转回来,低头看着地面,脸上写满为难和无助。
“老师,我···”
“咱们要乐于助人,帮助有困难的同学一起进步,对不对?”
在好孩子面前,老师说的话等于全世界。
女孩儿咬了咬嘴,搭在背后的马尾辫温顺地上下抖动。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
“来,先把你们班数学作业拿回去发了。下午讲。”
刘老师看着女孩儿离开,心想,还好这孩子的父亲通情达理,也无权无势。如果像吴董事长那样,肯定要来学校提出反对。到时候,为难的还是她。
女孩儿往教室走,那一摞数学作业贴着她砰砰跳动的心口。
上课铃响过之后的走廊上,只有两个人。
密睫之下的聪慧双眼不自觉地启动,她记住了前面那个猖狂的背影。
她坐回初一三教室里。
刘老师让她当那个人的数学对子,她应该是不情愿的。他们班上韩景枫休了一段时间病假,原因么,那天早上恰好被她目睹了。虽然韩景枫很讨厌,但那人打人总归不对。刚才那个人又被他妈妈骂说什么想上电视出风头。而且他对他人毫无礼貌,连名字都不说。
这节语文课,学《孟子》。语文老师在讲台上介绍:“孟子,名轲,字子舆,尊称亚圣…”
刚来上课的韩景枫怪笑一声,“哈哈,亚圣。”
而女孩儿破天荒地上课走神。心里默数那个人的种种问题。他还不遵守校规,女生都不准打耳洞,他却戴了个钻石。真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不过,这是钻石么?
她手偷偷伸在校服口袋里,食指和拇指小心捏住那颗硬硬的石头。手上出了好多汗,越揉石头越滑。湿泞的指腹触到石头后面那根银针,猛地收回来,手放回课桌上。那是插进他耳垂里的一截。
她出神地想,那根东西插进去,不疼么?
女孩儿偷偷把一颗五分钻耳钉藏在校服兜里。换衣服的时候掏出来,再放进干净衣服的口袋里。时不时伸手进去把玩它,像在口袋里养了一只小宠物。不过这个宠物可不柔软温暖,它又硬又冷。但是午休时她悄悄在阳光下看过,它异常透明,透明得异常迷人。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它在她卧室白墙上投出的光是蓝色的荧光,而父亲送她的项链上的小钻石能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光。
她在胡同口的书店找到百科全书,读过之后悻悻地回家。晚上吃饭时,11岁的孩子小大人似地说:“爸爸,以后你买东西前先让我看看。”
她始终没忍心告诉父亲,书上说,能折射出彩虹一样绚烂光线的,是莫桑钻。一种钻石的高仿品。
真正的钻石,往往呈现灰色,或者冷蓝色。冷酷的颜色。
去操场上体育课的路上,她的手先抄在校服外套兜里,再抄进校服裤子兜里,看起来什么事都没发生,其实她悄悄把那颗石头转移到了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