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在罐底发抖。
他不想听了。
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还要一遍遍地听?
他不是来南淮了吗?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竭斯底里的哭腔。
“夏则明……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你他妈以为我想那样吗!!”
紧接着,是拳头砸在罐壁上的闷响,推搡时的尖叫。
好可怕。
好黑。
那恐惧成了藤蔓,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向上缠绕、勒紧,那片浓稠的黑暗想将他彻底吞噬,他能看见自己的皮肤在黑暗中一点点腐烂。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就这样被拽进去。无论是跌进高楼还是深海,只要能离开这里,都好。
岚生宁M就在那片黑雾,即将漫到脸颊的瞬间——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柔地拂上了他的头顶。
奇迹般的,那些可怕的声音消失了。
奇迹般的,束缚他的罐子轻轻地碎了。
那让他窒息的黑,变得明亮柔和。
他怯怯地抬眼,撞进了一张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的笑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手,转身,领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夏桑安死死睁大眼睛,紧紧跟着,鼻腔酸涩的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他用尽全力憋了回去,下唇咬得发白。
只因为,在这温暖空间的周围,悬浮着一个又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字迹,暖黄,柔和,无声地环绕着他。
[不要哭。]
[哭了。]
[就会离开这里。]
她还是没有说话,还是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洗得发白的粉色碎花袄。他明明给她买过新的,劝她换上的。
她的头发依旧银白,像雪,像个错觉,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她走时,头发已经掉光了。
她牵着他的手,干燥、温暖,冬日生的冻疮痊愈,像他幼时记忆里那样有力。她总笑着说,他小时候,她一只手就能握住他两只小脚丫。
他不敢再看,慌乱地垂下头,只是凭借手心传来的温度,跟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走向那片光。
可越走,他心越慌。
他发现,那双脚在强光中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他停下了。
他不走了。
就任性这一次,不行吗?
就一直留在这里,不行吗?
她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依旧笑着,从碎花袄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用透明纸包裹的水果糖,轻轻塞进他手心。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擦过眼睛,把湿润逼退,倔强地摇头。
她终于开口,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柔软:“三三乖。”
他还是摇头,忍着,不哭,也不走。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这个怀抱太熟悉,太温暖,几乎要让他沉溺。可他只是僵硬地站着,忍得浑身发颤,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只要不离开这里。他只任性这一次。
可是,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两步。
不紧不慢,就固执地跟着。
就像小时候,那个总坚持要送他到巷子口,再接他回家一样。
他突然不敢走了。
他怕自己走得太快,她跟不上了。
脚步僵在原地,他终于转过身。
那个身影依然站在那,用那双眼睛望着他,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视线瞬间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