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惠朝虽无女子参政为官的先例,但自太祖即位以来,在这数十年间里除了边关偶有战事,其他各地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与安定,百姓富庶文化鼎盛,每年都有不少外邦来朝,民风要比前朝开放不少,且朝野内外前後出了好几位不逊男儿的贤良後妃与宗亲女子,更使得不少世家贵女争相效仿,这长宁城中亦能常见着带着羃篱身着男装骑马出行的女子,故而今日高沉星这一身装扮也属长宁城中常见。
高沉星的马车抵达栖山马场时,孟易早已立在门外等候,由于今日马场内是兵马营的骑射赛,所以周围的布防要比平时严格不少,守门的兵士见是孟易亲自带着人进来方开门放行。
待高沉星下了马车,孟易引着高沉星入内,尚未走近便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阵阵喝彩声,孟易笑道:“定然是那帮人又在起哄王爷与卫统领比试了。”
孟易带着高沉星行至人群外的一处高台,高沉星朝场内望去,被一衆将士围在中央的除了孟陆离外还有一身材魁梧的络腮胡男子,应该便是皇城军统领卫安了。
在周遭将士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有人递上两把用于比试的未开刃的横刀,待孟陆离与卫安接过刀後,衆人默契地让出中间大片的场地,下一瞬短兵相接,两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一招一式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高沉星看不懂刀法,但她此刻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紧紧落在孟陆离的面容之上,她从未见过眼前这般的孟陆离,自从她认识孟陆离以来,他永远都是从容沉静的,仿若没有任何事能挑起他情绪的波动,他好似一潭深水,冷清而疏离,但此刻的他神采飞扬眉眼生动,独属于那个少年将军的嚣张凌厉与不可一世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周身的气场与光芒令她移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少招,孟陆离手中的横刀直取卫安命门,激烈的比试在此刻定格,一瞬间的安静後全场爆发出喝彩,孟陆离反手收起横刀,朝着卫安挑了挑眉:“承认。”
卫安似乎对于输给孟陆离已经习惯了,他哈哈一笑:“这回比上次多过了二十招,下次再与王爷讨教。”
有了孟陆离与卫统领的比试在先,场上的气氛早已被调动了起来,孟陆离朝着高沉星这边的高台看了一眼,随後便擡脚朝这处走来,卫安亦吩咐副手正式开始今日的骑射赛後,亦跟着孟陆离朝高台走来。
见孟陆离过来,坐在椅子上的高沉星欲起身打招呼,孟陆离摆了摆手示意随意一些,高沉星便也安坐在位置上只朝孟陆离微微颔了颔首:“王爷方才好身手。”
孟陆离在高沉星身侧的空位上坐下,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面模样,只是周身尚未消散的热气与残留汗水依旧还带着些方才的热烈。
紧随孟陆离身後的卫安三两步跨上高台:“王爷,有一事——”卫安的大嗓门在瞧见高台上还坐着一名眼生的女子时戛然而止。
“无妨,我朋友。”孟陆离看了眼高沉星,示意卫安道,“有什麽话坐下喝杯茶慢慢说。”
见孟陆离这般说这,卫安也没太在意高沉星的身份,取过桌上放凉的茶水一口饮尽後方继续道:“王爷,您可知晓内廷侍卫的头换人了?”
“前日我本还想着让他们内廷军也出一个人来参加今日的骑射,结果被告知他们现在归孙尚书家那个小公子管了,以後便不参与我们皇城军的活动了。”卫安常年住在军中,说话也直接,他道,“这话说得我就纳了闷了,这三千内廷军从来都是我们皇城军的一小支,现在搞得好似成谁的私兵了。”
坐在一旁的高沉星听着卫安此言心头一沉,握着茶杯的手也不自觉地捏紧了些。
孟陆离问卫安道:“此事曹定荣知晓吗?”曹定荣乃是兵部尚书,按理这些职位的任命都应通过兵部核审方能任命。
卫安哼道:“王爷您有所不知,这孙家小公子是太後亲自下的旨,从下旨到上任不过半日时间,不管是曹尚书那里还是皇城军这里,皆不知有此调任。”卫安显然对此事颇有微词,“我可还听说这位孙公子短短几日已然是天子近臣了,所以才敢这般目中无人,将这内廷侍卫视作囊中物剥离开我们皇城军。”
孟陆离止住了卫安的抱怨:“内廷军这些事也不是这一两天形成的了,你要是有意见便去找尹御史弹劾。”
卫安连连摆手道:“还是算了吧,王爷您知道我最怕尹御史了,我也就同您瞎抱怨几句。”
孟陆离笑他道:“不敢去找尹御史那就只能忍一忍了。”
“罢了罢了。”卫安又饮尽一杯凉茶後方愤愤然起身,“我去瞧瞧那匹汗血宝马准备好了没。”
卫安口中的汗血宝马正是之前阿史那·罗禄赠与高沉星的那匹,得了如此良驹高沉星转而将其赠与了军中,无论是用作配种还是当成战马都要比留在她府上更有用些,这也是今日孟陆离邀她前来观看骑射赛的原因。
待卫安离开,高台上只剩下了高沉星与孟陆离二人,孟陆离看着台下场内热烈的赛事未再说话,片刻的沉默过後,高沉星开口:“多谢王爷告知我此事。”
闻言孟陆离的目光方看向了高沉星,似有嘲讽,他问道:“你现在还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高沉星面色微沉,她不知孙仪之事是母後强行插手还是有其他原因,明明她在出宫前已与高临达成了共识,但不管原因为何她在这头与孟陆离说着君臣一心,而高临却转头亲近起了孙家,着实令她成了个唱独角戏的笑话。
“无论如何今日还是多谢王爷。”高沉星没有理会孟陆离的言语间的嘲讽,她道,“此事待我见过陛下再谈也不迟。”
孟陆离见她这般不死心的模样,嗤笑:“可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血脉亲情于你而言可能重于泰山,于他人而言也许只是个能够利用的工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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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栖山马场回来後高沉星便递了折子入宫,只是令高沉星意外的是前来引路之人竟然是孙仪。
孙仪一席内廷侍卫的行头,与高沉星拱手道:“下官孙仪见过长公主,殿下请随我这边走,陛下已等候您多时了。”
高沉星的目光落在眼前之人身上,他年岁不大,长得与他兄长孙茂也不像,若能忽略他眼底的一抹叵测,这位孙家小公子长相称得上是文雅。
高沉星朝他微微颔首,边跟着他朝宫中走去边问道:“随便遣个小太监来说一声便好,怎麽劳烦孙统领亲自前来引路?”
孙仪的举止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他道:“陛下记挂殿下,特意命下官亲自来迎接。”
高沉星不再开口,心头却没有丝毫放松,眼下看来卫安所言这孙仪短短几日便成了天子近臣之事并非无稽之谈。
孙仪将高沉星带至了容华殿中便关上门退至了门外等候,高沉星瞧着眼前这座空旷的宫殿,不少回忆涌上心头,此处偏僻,幼时高临每每练武练不好被父皇责骂时,她便偷偷陪着高临在这容华殿中慢慢练习,後来高临登基,便直接将此处改成了一处习武的场所。
“皇姐。”高临从帘子後的偏殿走出。
高沉星与他见礼:“陛下。”
高临在铺满厚厚地毯的大殿中站定,他问高沉星道:“皇姐可还记得此处?”
高沉星的声音并不高:“自是记得的。”
高临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又走进了偏殿,他坐在榻上问道:“皇姐今日入宫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