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个时辰过去,从上午到傍晚,老夫人原本青乌的唇色,一点点褪去暗色,慢慢透出极淡的血色。
那几乎断绝的脉搏,由断续游丝,渐渐变得绵长起来。
老夫人胸口转为平稳浅呼吸,眼睑轻轻颤动,一声极轻的呻吟自喉间溢出。
“呼……”南木缓缓收针,内衣已被汗水湿透。
这一番施救几乎耗尽她心神,方才是硬生生将濒临溃散的心气重新收拢,化开骤然闭塞的心脉,算是险死还生。
“老夫人命保住了。”南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周砚秋看着母亲缓缓睁开双眼,神智慢慢恢复,眼泪瞬间滚落,他知道有这般医术的绝不是普通人,对着南木深深伏拜,长揖到底:
“夫人再造之恩,周某永生不忘。今日若非夫人,家母已然命丧荒道。大恩,周家无以为报。周某在此承诺,日后夫人有用得上周某,定赴汤稻火,万死不辞。”
南木伸手轻轻扶他起身:“先生不必多礼。医者仁心,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夜色将至,楚钰早派人寻到前方一处临河驿站落脚,又一起将老夫人抬到驿站。
驿站条件差,南木知周家被劫匪洗劫一空,只剩下身上衣服和山匪不要的书籍。
又安排将被子,日用品、吃食等分给周家。
晚间灯下,周砚秋守在母亲床边,心绪难平。
亲眼见识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虽然并不知南木一行人身份,但他心中打定主意,此人值得结交,救命之恩大如天。
南木、楚钰也是有意结交周家,也就没提前走,等着周家主动来请求结伴同行。
果然,第二天一早,周砚秋亲自登门,再三致谢,得知南木一行也是进京,就请求结伴同行,随时可看顾老夫人病情,回京后加倍报答。
老夫人病情稳住,尚需静养。
南木让出自己的宽大马车给老夫人,铺上厚被了,避免颠波,又一直以灵泉、人参滋养着,老夫人倒是慢慢好转。
这一路车马同行,几人灯下闲谈。周砚秋起初只当他们是游历天下的世家贤伉俪,不谈兵戈,不问粮草军械,只聊治世之道。
楚钰从容应答,南木顺势开口,细细说起沿途见闻,又将话题引到朝堂纷争。
南木若无其事的说出她的豪言壮语。
天下动乱,百姓疾苦,改善民生需修订税制,减轻底层百姓沉重田赋;
安置战乱流民,授田垦荒;裁汰朝堂冗官冗吏,清除层层盘剥;兴修水利,广开书院教化百姓。
这些,在周砚秋听来,皆是落地可行的安民方略。
周砚秋越听越是动容。这些构想,正是他数十年来上书朝堂、苦苦求而不得的治世理想。
萧氏朝堂奢靡腐朽,只知搜刮,从来没有人真正静下心,规划流民安置、轻徭薄赋的长远国策。
几夜长谈之后,周砚秋心中已然有了猜想,“恩人大才,心怀天下,可是从东海而来?”
这一问,捅破了两家隔着的那层窗户纸。
一晚客栈灯下,厅堂只留他们三人,仆从与骨干都守在门外。
南木不再遮掩,道明大楚帝、后身份,再取出南宫传国玉玺,坦然亮明南宫嫡脉身份,诉说复国初衷,终结萧氏苛政,救万民于水火。
灯火摇曳,周砚秋久久沉默,而后缓缓长叹一声。“夫人,天下读书人,心中最重‘正统’二字。”
他声音沉缓,字字千钧,“你手中有精兵,河济有粮仓,可若是得不到士林认可,一旦举兵,在世人眼中,玉玺可以造假,终究只是作乱的草寇。
天下儒生会联名声讨,各州乡绅大族,也会举族抵抗。到那时,战火绵延,生灵涂炭。”
这句话直击要害。南木静静聆听,静待他说下去。
“老夫愿助夫人一臂之力,不光是因为报恩,是夫人的治世理想征服了老夫。但老夫不入军营,不掌一兵一卒。”
周砚秋神色郑重,“我在士林振臂一呼,做你们的思想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