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整座上海城被一片沉郁的阴云彻底笼罩。
天空灰蒙蒙一片,厚重的云层层层堆叠,像一块吸饱了水汽的旧棉布,沉沉压在楼宇街巷之上,不见一缕阳光。空气潮湿闷热,风都是凝滞的,压得人胸口闷,无形之中裹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杀机。
租界街区褪去了深夜的冷冽,却换来了更为窒息的死寂。街道行人寥寥,车马稀疏,连街边摆摊的小贩都早早收了摊,整条街巷安静得反常。
欧阳剑平一身素雅浅色系旗袍,身姿挺拔利落,步履沉稳地穿行在巷弄之间。经过一夜休整,她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冷静与警醒,每一步落地都轻稳无声,余光始终扫视着街巷前后,排查潜藏的眼线与尾巴。
高寒紧随在她身侧半步距离,依旧是一身干净朴素的学生装,短利落,脊背挺直。历经昨夜的追逃与阁楼秘谈,她眼底的青涩淡去几分,多了几分久经险境的沉静。她不说话,只是默默跟上欧阳剑平的节奏,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巷口,谨记着每一处地形细节。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从容,看似闲散行路,实则全程戒备,悄然穿过两条纵横交错的窄巷,避开主街所有巡捕与特务岗哨,最终拐进一条僻静支路。
支路深处,一间老旧茶楼静静伫立,门头朴素陈旧,正是听雨楼。
茶楼门面极为不起眼,墙面灰扑扑的,漆面斑驳脱落,木质门头久经风雨,泛着暗沉的旧色,没有花哨招牌,没有招揽伙计,低调得近乎隐匿,完美避开了街头的纷繁与探查,是租界里绝佳的隐秘接头据点。
踏入茶楼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茶香混杂着老旧木质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偏暗,采光微弱,隔绝了外界阴沉的天光,氛围静谧松弛,恰好掩盖了暗流涌动的对峙与博弈。
柜台后方,一名头花白的老者端坐原位,身形佝偻,神色淡然。他一身粗布短褂,指尖捏着一把小巧的修烟杆小刀,刀刃细腻,正低着头,不疾不徐地细细打磨一根老旧烟杆。
刀锋轻刮烟杆表层,细碎木屑簌簌落下,动作娴熟舒缓,老者全程垂眸,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对进店的客人毫无兴趣,只顾着手头琐事。
欧阳剑平缓步走到柜台前,抬手取出两枚铜板,指尖轻捻,轻轻平放于木质柜台之上。
“叮。”
两声清脆的金属轻响,划破店内的安静。
老者依旧没有抬头,手上打磨的动作未停,只是脖颈微微一动,下巴极其隐晦地朝着二楼楼梯口轻轻努了努,动作细微至极,若非紧盯根本无从察觉。
这是默契十足的接头暗号,无声无息,规避所有窥探。
欧阳剑平心领神会,没有多余言语,微微颔示意,转身带着高寒抬步走向内侧木质楼梯。
老旧木梯踩上去微微颤,却没有出半点刺耳异响,两人落脚轻柔,逐层上行,很快抵达二楼。
二楼空间开阔通透,摆着几张老旧木桌,桌椅磨损包浆,尽显岁月痕迹。午后客流稀少,大半座位尽数空置,空旷安静。
靠窗的最佳空位处,早已端坐一人。
李智博已然提前抵达等候。
今日的他褪去了干练的特工锋芒,换上一身宽松素雅的灰布长衫,衣料普通干净,版型松弛,衬得身形温文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圆框老花眼镜,镜片清亮,眉眼温和,气质温润沉静。
他身前桌面平整摊开一本翻卷边角、略显陈旧的《三国演义》,书页平铺,停留在经典章节,看似潜心阅书。身侧椅边,静静靠着一把深色油纸伞,伞面干净,收拢整齐,是雨天常备的出行物件。
整体装扮浑然一体,看起来就是一位闲来茶楼品茶阅书的老派文人,书卷气十足,毫无半分特工凌厉气场,伪装得天衣无缝。
欧阳剑平目光扫过他周身,确认无异常、无尾随、无破绽后,径直迈步上前,在他对面空位安然落座,身姿放松,神色淡然。
高寒紧随其后,乖巧在侧边空位坐定,脊背微绷,目光平视前方,不多看、不多言,安静待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智博察觉到两人落座的动静,却没有立刻抬头开口,也没有急于交谈。他指尖轻轻抚平书页褶皱,动作从容舒缓,静待两秒,才缓缓合上书本,将典籍端正平放桌面。
他抬手拎起桌边温热的茶壶,壶嘴轻斜,沸水倾泻而出,茶汤澄澈透亮,带着淡淡的茶香。
一杯、两杯、三杯。
三只白瓷茶杯次第被斟满,茶汤浅浅铺底,温度适宜。李智博指尖轻推,将两杯茶水稳稳推至欧阳剑平与高寒面前,动作轻柔,姿态从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眸,镜片后的目光沉静锐利,褪去表面的温润,带着调研后的凝重,缓缓开口。
他的嗓音不高,语平缓松弛,自带一番稳扎稳打的节奏,不疾不徐,字字清晰:“你昨日交代核查的事,我连夜彻查,已经有了完整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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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剑平指尖轻搭杯沿,没有饮茶,眼神专注看向他:“说。”
“土肥原贤二此次特意派驻上海的密使,真名山田弘。”李智博压低声音,句句属实,条理清晰,“对外公开身份是日本远洋商社的资深采购经理,身份包装干净,常年游走沪港两地,极具迷惑性。”
“他抵达上海后,全程入驻虹口海军俱乐部,隐蔽驻扎整整三日,闭门不出,极少与人接触。就在昨天下午,他悄悄外出一趟,单独造访了川岛芳子的私人宅邸。”
听到这个名字,欧阳剑平的眉梢轻轻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凝重,神色瞬间严肃几分。
“川岛芳子?”她低声重复,语气带着明显的审慎。
“没错。”李智博微微颔,眼底带着深意,“她在上海租界暗藏多处产业,人脉盘根错节,交际手段极为老练。你向来清楚她的做派,表面长袖善舞、交游广泛,三教九流皆可谈笑饮茶,实则暗中为日方斡旋各方势力,暗中操盘诸多隐秘行动。”
他抬眼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语气愈凝重:“山田弘特意隐秘登门拜访,绝非寻常走动。这足以说明,此次土肥原安排的任务、那件号称‘足够重’的秘物,分量远比我们先前预判的更大、更凶险。”
欧阳剑平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笃定,直击核心:“所以,那件被日方严密护送、足够撬动战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智博没有立刻作答。他抬手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杯口轻抵唇边,却并未饮下,只是静静凝视杯中之水。
澄澈的茶汤之中,干枯的茶叶在温水里缓缓舒展、上下浮沉,节奏缓慢。他借着这个淡然的动作,快梳理脑中搜集的所有情报,规避周遭一切潜在监听风险。
片刻后,他才缓缓放下茶杯,掌心轻贴杯壁,低声道出关键线索:“我的人盯死了码头物流与海军俱乐部的出入记录,查到一条隐秘货单。”
“昨日上午,虹口日本海军俱乐部专人前往外滩码头,提走一件密封货物。货品外层是实木木箱封装,登记单据上堂而皇之标注‘机械零件’,用以掩人耳目。”